陈医生在收到护士通知后急匆匆赶到病房,对喻西当前状况迅速做出判定:是由于外部因素引发了急性戒断反应,从而导致的惯性觅药行为。
当务之急是找到诱因并完全规避。
他先给喻西肌注了小剂量的劳拉西泮(短效安定剂),等到她面色暂缓,额角冷汗消退大半,才拉了椅子坐在床边,温声问询:
“拔针前还一切正常,是不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
喻西不接他的话,只是闭着眼:“我要出院。”
陈医生笑着摇头,耐心解释:“你体内精神类药物浓度严重超标,为你的身体健康考虑,目前还不能出院。”
于是喻西连这仅剩的音节也不再发出,只是沉默。
“来拔针的护士,以及那个在一旁看守你的女孩,有做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或说了什么刺激你的话吗?”
沉默。
“或者房间陈设,气味有让你感到难受的地方吗?”
还是沉默。
无止境的沉默。
如同面对一堵无口无目,封闭五感的墙,医生无奈,只能将头转向一旁的许冰,问:“对于给病人造成刺激的事物,你有什么猜想?”
许冰垂眸安静几秒,似是在思考,随即给出一个答案:“护士拔针的时候,我正在热牛奶......”
“不是。”
躺在床上死尸一般的人忽然开口打断:“跟她没关系。”
这反应......
医生眼中闪过明显的愕然。
他治疗喻西多年,早就习惯了她面对所有人时那副“惹我不爽就去死”的模样,却是第一次见到她为了维护某个人主动开口说话。
这对他而言不亚于大晴天里下起了冰碴,抬头一看,天色不仅没有变阴,竟然还挂着道彩虹一样稀奇。
他不由得多看了许冰一眼。
但他专业素质还是有的,很快反应过来,低头往病历本上写了什么,简单叮嘱几句后,便起身出门,先嘱咐人给喻西换间新的病房,后又跟孙秘书电话同步了喻西目前的状况,给出了“全面隔离”的建议。
在那边向喻霖请示完得到准许后,他叫来王护士长,当面下达了明确的医疗执行指令,而后跟院长做了简单的书面报备,并进行了微信同步。
毕竟是豪门喻家,院方层面只需简单知会一声即可。
*
“小姐住院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寂静的黑夜,因为这句话陡然变得喧哗。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十几分钟,便如瘟疫一般,传遍喻家别墅后花园里每个隐蔽的角落。
“刚才管家那边发来通知,要遵医嘱对小姐再次进行隔离。”
“隔离?还是跟之前一样?”
“不一样,这次只是在医院隔离一个星期,等小姐回来还是该干啥干啥。”
“那也不得了哇,那种程度的隔离正常人哪受得了啊。”
“这次隔离主要针对医院内部人员,咱们这边可能跟小姐接触的就只有张妈和刘婶了,一个负责给小姐送饭,一个负责帮小姐送干净衣物,收拾病房。”
“记住,千万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干完你们该做的就走,不要逗留,不要主动搭话,连眼神也不准递出去,全程盯着地板,最大程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果小姐心血来潮问你们什么问题,回答时只能面带微笑,简短陈述,不准有其他任何表情或动作。”
当晚十二点,整个医院的工作人员也从院长那里接到同样的通知。
通知里对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无视”。
无视喻西的目光,动作,甚至是她这个人。如果可以,就将她当成不可见的透明的空气。
但不能无视她的话和她的欲望。
只要不危及她的健康,喻西要什么,便要立刻奉上什么,半点都不能迟疑。
要将她当成随处可见的普通路人,也要明白她拥有至高无上的帝王权柄,要在她或平常或审讯的视线中旁若无人地存在,也要为响应她的任何一点情绪波动献上完全的专注。
要在不给她造成任何刺激的情况下,无视她的一切,满足她的一切。
这是种对精神病人极端的控制变量,通过消灭所有可能对其情绪造成影响,诱发其精神崩溃的人或事,来达成短暂的精神维/稳状态,通常只用于无法确定刺激外因的特例。
这难免会让外行人误以为主治医师学术不精,但其实,任谁摊上喻西这样棘手的病人,都想不出比这更为稳妥的办法。
原本打算第二天带着林棠来医院探望的喻霖,听孙秘书汇报完喻西当晚的“光荣事迹”后,果断放弃原先的计划,直接将喻西住院的消息都给隐瞒了下来。
比起女儿的精神健康,他更担心妻子会因此受到惊吓。
于是接下来的一周,这偌大的,看似有成百上千人的私人医院中,对喻西而言,只剩下两个人。
其余的,全变成了如路边尘土一般复制粘贴的人形傀儡,躯壳里面装满了对她而言千篇一律、熟稔苍白的铁规铜矩。
但喻西并不因此而感到如往常一般的无聊,无趣。
她的心被除她以外的另一个人牵动着震颤。
她仍在每天高频率地接收着刺激。
她想方设法通过自己来消解这种刺激。
施行全面隔离的第一晚,喻西在许冰例行喝牛奶时闭上了眼。
可她忘了,她还有耳朵。
在被眼皮罩住的黑暗中,她大脑里与听觉细胞相连的区域反而变得更为活跃。
“叮——”是玻璃瓶与牛奶杯相撞的清脆声。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却也在正常范围内。
“嗡嗡——”是恒温杯垫打开时机器运作的嗡鸣声。
心跳更快了些,胸口开始发热,她蹙着眉,在床上侧躺着背过身去。
“刺啦——”是一次性白糖包装袋撕开的轻响,混合着“沙沙”的,瓷勺和杯底挤压碰撞碾磨的刮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