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清河的堤坝即将完工。
沈砚每日天不亮就往工地跑,深夜才回县衙。
林清有好几日没见着他,心里惦记,便熬了绿豆汤,盛起一碗用食盒装了,送过去,其余的她也叫衙役们带去,分给做工的百姓们。
堤坝设在城外的河岸边,沈砚站在堤坝上,正和领头人说着什么。他瘦了不少,衣裳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精神还好,说话时声音沉稳有力。
林清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沈大人,”她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歇一歇,喝碗绿豆汤。”
沈砚转过头,见她拎着食盒站在那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清把食盒递过去,“几日没见着你,怕你累倒了。”
沈砚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绿豆汤的清甜气息飘散开来,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减了几分。
“好喝。”他说,目光落在林清脸上,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暖阳。
林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别开眼,“好喝就多喝点。”
沈砚笑了笑,又喝了几口。
两人并肩站在堤坝上,看着眼前即将完工的工程,一时都没说话。
“再过几日,堤坝就能修好了。”沈砚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今年雨水多,若不是提前加固了堤坝,只怕又要发大水。”
林清点点头,“你辛苦了。”
“不辛苦。”沈砚转头看她,“值得。”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再说什么,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吹得林清的裙角轻轻飘动。
沈砚看着她,忽然说:“等堤坝修好了,我就去提亲。”
林清愣了一下,疑惑道,“不是已经定亲了吗?”
“定亲是定亲,提亲是提亲。”沈砚认真道,“礼数不能少。”
林清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我等你。”
七月下旬,堤坝终于完工。
合龙那日,沈砚亲自到场,看着最后一筐土石填入缺口,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百姓们欢呼起来,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沈砚站在堤坝上,看着脚下坚固的堤身,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然而,堤坝完工不过三日,朝廷的调令便到了。
那日沈砚正在县衙处理公务,驿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盖着吏部大印的文书。他拆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调令上说,沈砚治县有功,擢升为州府通判,即日赴任。
张捕头在一旁听见消息,高兴得直拍大腿,“大人,这是好事啊!通判是从六品,您这是升官了!”
沈砚没有接话,将调令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他铺纸研墨,提笔蘸饱浓墨,腕动笔走,字迹端正而沉稳。张捕头站在一旁,看见纸上写着:
“清河县堤坝虽已完工,但后续养护事宜尚未落实,臣身为县令,不敢半途而废。恳请朝廷允准,待堤坝养护事宜交接完毕,再行赴任。”
张捕头愣住,“大人,您这是……要拒绝?”
沈砚点头,语气平静,“堤坝刚修好,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个时候走,我不放心。”
他搁下笔,待墨迹干透,将折子封好,递给张捕头,“加急送出去。”
张捕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接过折子转身离去。
消息传到林清耳朵里,是两天后的事。
那日她正好去县衙送学堂的账册,走到后堂门口,听见里头两个书吏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大人拒绝了朝廷的升迁,自请留任。”
“可不是,通判啊,从六品,说拒就拒了。大人这性子,我真是佩服。”
林清脚步一顿,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叩门。
沈砚正在批阅文书,见是她,搁下笔,眉眼间露出笑意,“怎么亲自过来了?”
林清走进去,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拒绝了升迁?”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
“为什么?”
沈砚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坦然,“堤坝刚修好,后续养护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个时候走,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里是我心安之处。”
林清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她心里清楚,沈砚留下,不全是为了她。
他是个实干的人,堤坝是他一手督建的,他不放心交给别人,这是他的责任心,可她也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是为了她。
所以她没有再问
朝廷的回复来得很快。
或许是沈砚的折子写得诚恳,又或许是圣上对他这个不慕名利的探花郎仍有印象,最终的旨意是:沈砚升任州府通判,但仍旧留在清河县,兼管原辖诸县事务。
这算是个折中的安排。升了官,却不挪地方,既全了朝廷的脸面,也遂了沈砚的心意。
消息传来,张捕头高兴得在衙门里转了好几圈,“大人,这下好了!不用走了!”
沈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批阅桌上的文书。
八月里,天气渐渐转凉。清月山上的桂花开了,满山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婚期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
沈砚说,重阳登高,寓意好,林清没有反对,她对日子没什么讲究,只要是他定的,都好。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些相熟的亲友。
张捕头一家,吴大两口子,周夫子,学堂的学子们,还有几个平日里来往多的街坊邻居,拢共摆了五六桌。
沈砚穿着大红喜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清俊出尘。林清也换上了嫁衣,凤冠霞帔,是她这辈子头一回穿得这样隆重。
阿月跟在林清身边,替她理了理裙摆,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阿姐,你今天真好看。”她小声说。
林清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以后也会好看的。”
拜堂的时候,沈砚牵着林清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绸传过来,熨帖又安心。林清低着头,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地握着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沈砚没有高堂,便朝着北方遥遥一拜,算是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缓缓弯腰林清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又郑重,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
“送入洞房!”
宾客们哄笑起来,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抢着撒在地上的花生桂圆。阿月跟在人群后面,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
洞房里,红烛高照。
沈砚用秤杆挑开林清的红盖头,烛光下,她的眉眼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柔美。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在想什么?”林清问。
“在想,”沈砚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今日,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