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色的瞳孔中瞬间掠过一抹极亮的光,他几乎顺杆就爬,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服软:“承锦果然懂我!”
他轻笑一声,指尖在膝上那份写满情报的纸张上点了点,“这最大的鱼嘛,自然得让最想独占功劳的人去摸。”
他意有所指道:“比如我那三皇兄?他这会儿,怕是正想着怎么把我那二哥意外身亡的锅,扣到大哥和宰相余孽头上,再趁机把肃清残敌、稳定京畿的功劳揽入怀中,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呢。”
“咱们不妨帮他一把?”秦墨歪着头,笑得像只算计得逞的小狐狸,“送他些确凿的证据,再无意中让父皇知道,三皇子殿下为了护驾和查案,是如何的殚精竭虑、手腕果决……承锦觉得呢?”
他将问题轻巧地抛回给楚昱珩,开始与他真正的商议与合谋。
楚昱珩看着他那副瞬间活泛起来的模样,心中失笑,果然还是那个小狼崽,只是如今,这狼崽终于愿意对他露出尖牙和利爪了。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秦墨有些凌乱的发顶,带着一种久违的亲昵与纵容,丝毫不嫌弃他这几日未曾沐浴打理。
毕竟他自己也是一身尘土血污,好不到哪里去。
“帮你给他送份大礼自然不难。”楚昱珩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玄明卫和赤炎军里,总有几个恰巧会发现些东西,无意中听到些话。流言也自有去处。”
他话锋一转,上下打量了一眼秦墨,抬手欲要去看他的伤,被他反握住手:“这些琐事,自有我去安排。你如今作何打算?这山洞虽隐蔽,终非久留之地。你准备何时回来?”
秦墨享受般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他歪着头想了想,摩挲着手里略带薄茧的手指,然后把脸闷到他的掌心里,翁声翁气道:“不急,戏总要唱足全套才好。”
他慢悠悠道,“总得让咱们那三皇兄把忠心耿耿、劳苦功高的戏码演到父皇心坎里去,让他站得足够高,才好摔得更惨,不是吗?”
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了头,侧过脸,眼神向洞口的方向飘去:“对了,承锦,奔宵没伤着吧。”
楚昱珩任由他对他的手掌胡作非为,听到这话,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脸,似是教训,“无碍, 倒是要多谢五殿下深谋远虑,连马都算了进去,护得周全。”
秦墨瘪了瘪嘴,眼睫垂了下来,声音也放低了:“承锦,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要是他有尾巴,那尾巴一定会在地上蜷起来。
楚昱珩抬手又摸了摸他的发顶,给人顺毛,他的声音也缓了下来:“没怪你。”
提到奔宵,他自然想到了被蛰了的越影与重擎的赤云。
想到这两匹马这段时日的举动,颇有些好笑道:“越影和赤云也没事了,这仨凑在一处养伤,一个比一个脾气大,吃草料都得挑最嫩的,凑近了就喷响鼻甩脸子,把伺候的马夫折腾得够呛,它们的精神头都好得很,看样子是憋着劲等你们回去呢。”
他往火堆里丢了几枝枯枝,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这次春猎,大部分战马,包括燕凌骑其余的战马,伤了的都陆续送回京郊大营了。唯独你这匹大爷……”
他笑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手,再次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越影不见着你,死活不肯走。伤口没好利索,脾气倒是愈发暴躁,谁靠近踹谁,草料泼了一地,愣是把临时马厩闹得人仰马翻。重擎那匹赤云,平日里看着还算沉稳,这次倒好,有样学样,跟着越影一起闹腾!”
“奔宵倒是没那么闹,但嫌它俩烦,他俩一闹腾奔宵就尥蹶子,整个马厩被它们搅得乌烟瘴气。”
“下头几个人没辙了,硬着头皮报到我这儿。”楚昱珩语气有些微妙,“我过去时,奔宵跟越影俩正用臀部相互顶撞呢。赤云的耳朵变成飞机耳,估计是在纠结怎么劝架。一见到我,全都老实了,这才好说歹说的上了药。”
秦墨听着,脑海中几乎能立刻浮现出它们干架的画面,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笑着看向楚昱珩,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袒和放任:“好吧……”他拖长了语调,耸了耸肩膀,“这俩不经常三天一小打,既然它们的伤好的差不多了,那就先让它们闹腾着吧,横竖猎场如今也空旷,拘着它们反倒憋屈。”
他冲楚昱珩眨了眨眼,一脸狡黠,“反正越影平日在我那儿,也没怎么被规矩拘束过,奔宵不也是吗?如今到了这儿,怕是更没人能管得住它们了。”
楚昱珩闻言,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全然倒影着他。
毕竟是他牵过来的马,什么脾性他自然知道。
这俩除了在他们面前会收敛几分,平日里本就是横着走的角色,粮草要最好的,马厩要最宽敞的,心情不好就相互打一架,气消了又凑到了一处,奔宵他还管着些沉稳点,而越影被秦墨惯的越来越冲。
如今又是在皇家猎场,主人又不在,它可不是撒了欢,连带着重擎的赤云也有样学样。
“嗯。”楚昱珩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猎场西南角有一片草场,平日里没什么人去,已吩咐人将它们暂时安置在那儿,随它们折腾去。”
秦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心情越发好了起来,“还是承锦想的周到。”
他就知道,这些琐事根本无需他开口,楚昱珩自然会处理得妥帖周全。
他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哼着哼着突然没了音,楚昱珩正闭眼假寐着,脑袋突然被一只手拽到了腿上。
他眼睛没睁,就这样顺势躺了下来,感受到对方的手轻轻揉着他的额角,困意笼罩,越发提不起精神。
秦墨的声音好像从九霄云外飘入他的耳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接着就听见了半威胁半警告的声音,“你回去后离秦景之那疯子远一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压低身子凑了凑,对着他的耳朵有些蛮不讲理道:“还有,我不在的时候给我安分点,不许沾花惹草!要是让我知道你接了谁家的帕子,收了谁家的香囊,或是赴了谁家的私宴……”
他哼了一声,恶声恶气地威胁着他:“我就去朱雀大街上敲锣打鼓,宣告全江都的人,说你楚昱珩始乱终弃,负了我秦墨!”
他清楚秦景之的性格,也了解楚昱珩这块香饽饽在江都那些世家贵女眼中的分量。
毕竟这人在最初为了把他推开,可直接要去找皇帝赐婚。
这话说得既直白又蛮横,甚至有些胡搅蛮缠。
那撒泼的语气炸在楚昱珩的耳边,他原本的困意被这么一搅和顿时散了些许。
他睁开眼对上少年那紧张盯着他的模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秦墨的额头,然后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他腰腹的方向,用手指盖住脸,低声训斥了一句,“胡闹。”
他的呼吸落在秦墨的腰间,带着些许倦意的嘟囔了一句,“天天瞎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没有直接承诺,但从这亲昵的动作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
秦墨捂着被弹的额头,撇了撇嘴,眼神却亮了起来。
他压直了双退,让他躺的更平稳,然后抓起一旁的披风盖到楚昱珩身上,轻轻理了理他散落的鬓发,“睡吧,我守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