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宫墙内梧桐叶落了一地。七岁的季予琂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沿着宫道内侧的阴影走着。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胃里火烧似的揪着。经过御花园时,远远便听见一阵喧闹。
季予珩的狸奴雪团正蹲在汉白玉栏杆上,一身雪白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光。七八个太监宫女围在一起,手里捧着各色吃食,小心翼翼地哄着:“雪团乖,下来用些点心……”
雪团倨傲地扬着脑袋,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突然纵身一跃,爪子精准地掀翻了一个宫女手中的食盒。精致的点心滚了一地,宫女吓得跪地求饶,其他太监却还在赔着笑:“雪团真厉害,快,再去取一盒来。”
它那么白,那么小,那么可爱。
又那么可厌。
那食盒里头堆着切得细碎的肉糜,掺着他不认得的、颜色鲜亮的食材。旁边还有一盏羊乳,温温地冒着热气。季予琂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别开眼。胃里的空烧感更尖锐了些,他却只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疲倦。
深宫之中,不得宠的皇子连畜生也不如。
以前莫皇后还在的时候虽不管事,但她向来是个大中至正的人,底下人慑于皇后威严,倒也不敢干出多过分的事。彼时他和娘亲的日子算不得多好,却也能相依为命的活着。
莫皇后死后,某日那人撞见他和娘亲,不知为何忽地发起疯来,要杖毙娘亲,任他如何哭求都无用。
于是娘亲死在他的怀里。
而后他的日子愈发难过。
就在季予琂思考间,雪团忽然蹿了出去,周围奴仆大惊,慌忙想去抓它。雪团虽被喂的浑身圆滚,却出奇灵活,这么多人竟没一个能抓住它。
“一群蠢货。”季予琂小声道。他无心再看这出戏码,转身离去。胃里的空虚感一阵阵涌上来,让他有些发晕。
转过永巷尽头的弯,他那座偏居一隅的宫院便在前方。朱漆斑驳的宫门紧闭着,门前却有一抹意想不到的亮色——一个穿着月白襦裙的小姑娘正蹲在石阶旁,像枯草丛里意外开出的一小朵兰花。
她低着头,对着蜷在阶上的一团雪白影子小声说着什么。
正是雪团。
季予琂脚步微滞。那狸奴此刻全然没了在御花园时的骄矜,微微缩着左前爪,耳朵耷拉着,用脑袋去蹭小姑娘伸出的手心,发出细微呜咽。
“别怕呀,”小姑娘的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拂过,“让我瞧瞧。”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蜷缩的爪子,指尖极轻地按了按,雪团瑟缩一下,却没挣扎。小姑娘仔细看了片刻,松了口气:“还好,没伤到骨头。”
许是听见脚步声,那小姑娘忽然抬头望来。
那是一张稚气的圆润脸庞,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色茸边。最亮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得能映出晚霞流云。小姑娘瞧见来人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起,笑道:
“你是来找它的吗?”小姑娘指了指雪团,“它好像扭着了,不肯动呢。”
季予琂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该怎么答?
说这猫是东宫之宠,碰不得?
说他自己尚且饥寒交迫,哪有心思管一只畜生的脚?
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也不在意,手下轻轻顺着毛,自顾自地道:“它方才追一只蝴蝶,从那边墙头跳下来,扭了脚,不肯走了。”她指了指东宫的方向,又低下头对猫儿软语,“是不是呀?贪玩受伤了,回去要挨说的。”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总管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仔细找!雪团要是丢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季予琂看了眼浑然不觉危险的小姑娘,又看了眼她怀里的猫。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雪团:“给我。”
小姑娘诧异地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不解,但或许是见他神色肃然,犹豫一瞬,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温顺下来的雪团抱起,递到他臂弯里。
“它不凶的,”她小声补充,“就是摔了一跤腿有点疼,你轻些抱。”
狸奴入怀,沉甸甸的,季予琂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从未抱过这样柔软而鲜活的生命。雪团在他臂弯里挣动了一下,季予琂有些笨拙地调整姿势,学着那小姑娘方才的样子,用指尖极轻地抚了抚它的颈毛。雪团竟奇异地安静下来,甚至在他胸前蹭了蹭。
季予琂抱着雪团走向那群焦急的太监。太监总管看见他,眉头紧皱:“二殿下可见着……”
话未说完,季予琂已将雪团递过去:“在宫墙下捡到的。”
总管忙不迭地双手接过,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个稀世珍宝。他仔细地将雪团从头到尾抚了一遍,又捏了捏那只微蜷的前爪,雪团吃痛,“咪呜”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