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眉头都没皱,反倒松了口气,转身将猫递给身后一个伶俐的小内侍:“仔细抱着,万不可再出差错!”
待那小内侍退后,总管才转回身面对着季予琂。他脸上笑容依旧,腰也弯着,可那眼神里却没了方才寻猫时的惶急,只剩一片积年练就的油滑。
他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地道:“二殿下往后若见着雪团,还是差人往东宫送个信的好。这猫儿娇贵,万一有个闪失,奴才们在太子跟前不好交代。”
一番话说得客气周全,却又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太子的东西,你碰不得。
季予琂垂着眼,目光落在太监总管那身崭新的靛蓝绸面夹袄上,银线绣的暗纹在暮色里幽幽反光。他又看了看自己露出半截、冻得发青的手腕。
方才雪团依偎过的胸口那点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空。臂弯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沉甸甸的触感。他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一股更加尖锐的饥饿感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那点微末的难堪。
——这样肥的一只畜生,若是拧了颈,剥了皮,剔了骨,该有多少肉?
不知猫肉是何味道?总归是肉,想来比馊饭馊菜好吃。那身雪白厚实的皮毛,或许还能再换一两顿饱饭。
果然该杀了它。
这样想着,季予琂眼前却忽然出现那小姑娘看见雪团时笑逐颜开的模样。
罢了,真杀了那只狸奴,她大抵会哭的。饿肚子而已,反正他早习惯了。
待季予琂再度回到宫门前,那小姑娘已经不见了。石阶上整齐地摆着几个油纸包,底下压着张字条。其上稚拙笔迹写道:“我今日观你形体消瘦、气血不荣,给你写了几味药,记得吃哦。不必担心,我娘是宋院使,我的医术是跟着她学的,可厉害了!对了,这是我很喜欢的松子百合酥,不知你是否喜欢。今天很开心,等我下次有机会跟娘混进宫来,再找你玩呀!”
季予琂心头微动,这么多年,这是第一个说要回来找他的人。
他小心收起字条,打开油纸包。除了糕点,竟还有一小包蜜渍梅干。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他想,他有点喜欢那只猫了。
剧烈咳嗽间,季予琂的思绪终于从过往收回。他本就畏寒,一场朔风过境便将他锁在了病榻之上。
连日高热熬得人神思恍惚,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喉间只余清苦,那股烧灼感却仍盘踞在骨髓深处不肯退却。
今晨江府接到那道明黄圣旨时,季予琂正陷在一阵深过一阵的昏热里。
可那道消息破开所有黏稠昏沉,直刺进来。
他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高热生了幻想。可传话内侍煞白的脸、颤抖的声比任何事物都更真实。
季予琂当即掀被下榻,寒冷空气激得他一阵剧烈的呛咳,中衣被虚汗浸透,贴在嶙峋肩胛上。他随手抓过屏风上的大氅,踉跄着出了门。
“殿下!您这身子不能见风啊!”内侍的惊呼被远远抛在身后。
你是我活得连条畜生都不如的日子里,得到的唯一一点甜。
我绝不松手。
只要你爱我,只要你还愿意可怜我。
季予琂踏下石阶,冰雨瞬间浸透单薄的中衣,寒气砭骨,反倒将那昏沉热度逼退几分。他冲到马厩,翻身上马。
“驾!”
长街空旷,冬雨如织。马蹄踏碎一地积水,溅起的水花混着泥点打湿了衣摆。季予琂伏低身子,咳嗽被压在喉底,肩背却难以自抑地耸动着。风裹了雨刃刮过脸颊,高热的身子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又像被扔进火堆,冷热交替着撕扯神智。
唯有他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泛白,稳得惊人。
江府的方位他闭着眼也能寻到。这条长街他走过无数次——春日看她踮脚摘榆钱,夏夜陪她蹲在阶前找流萤,冬日雪后,她总爱在府门外堆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说一个是他,一个是她。
马至门前,他几乎是滚鞍而下。可当季予琂终于站在江府门前望着那块牌匾,他忽然丧失了前行的勇气。
门内十年温旧梦,门外一身冻寒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一生。季予琂拖着沉重步履,一步步挪到门前。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