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推开门，竟是漫天飞舞的白。

下雪了。

初冬的雪粒子夹了些柔软的绒絮，悄无声息地染白了枯寂的老树枝桠，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茫茫纯白里。原来在她浑噩奔走、料理生死之间，时节已悄然偷换，秋尽冬来。

又是一年冬日啊。

车马早已备好停在前院，若英撑起一把青竹伞为薛芸遮挡风雪。

一阵寒风卷着雪沫扑面，冷得她一个激灵。薛芸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腕上一只琉璃镯子滑落，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低头看去，是去岁灯会上买的镯子，澄澈琉璃里裹着丝丝缕缕的碧色，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微弱光泽。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去年花朝节的热闹景象。陆显允在熙攘人潮里，目光落在她手腕和那只翩跹光斑上，他说：“镯子很漂亮，衬你。”

彼时漫天灯火映在他深邃的眼里，也映在流光溢彩的琉璃之上。

后来他们站在护城河边，看烟火如星雨般坠落在天际。陆显允侧头对她许诺，声音混在轰鸣与欢呼里，却那样清晰地烙在她心上：“北地的夜空比这里更辽阔，星辰也更近。他日若有机会，我在那里，也为你放一场烟火。”

可如今灯熄人散，雪落无声。那个曾赞她镯子漂亮、许诺为她燃放独一无二烟火的人，已成了关山之外一具枯骨。

那场许诺的烟火，连同镯子里曾经映照过的璀璨，都碎在了那个寂寥的深秋。

薛芸喉间猛地一哽，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滴落在腕间琉璃镯上，又沿着冰凉弧线滑落，与雪水混在一起。

陆显允，你冷吗？

人声鼎沸的长安冬日都这样冷，西北边塞的雪又是否如刀割般片片落下剜人骨？

她低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用指尖揩去镯子上那点狼狈的湿痕，也顺势抹去了脸上的泪。再抬头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片被冻出的青白。

“走吧。”薛芸对身旁担忧望着她的若英低声道。

雪仍在下，只是势头稍缓，从纷扬的鹅毛变成了细密的粉屑，无声地覆盖着长安城的朱门绮户。素车白马停在陆府门前，两盏褪色的旧灯笼在风雪中孤零零地摇晃。

府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出来的不过寥寥数人。当先的是陆府的老管家陆阳，他一身粗麻孝服，腰背似乎佝偻得更厉害了。他身后一位面色黝黑的中年奴仆石坚扶着那具以厚重毛毡紧裹、又以麻绳仔细捆扎好的棺椁。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同样身着粗麻孝衣的中年妇人顾慈，背上缚了个硕大行囊，里面想必是些沿途所需的干粮与御寒之物。

三人无言，粗重的呼吸化作白气，转瞬又被寒风吹散。几人动作麻利却无比轻柔地将承载着苏泽棠的棺木稳稳安置在铺了厚厚茅草的板车上，又以绳索再三固定。顾慈还特意从行囊侧边抽出一块厚实油布仔细地盖在棺木上方，以防落雪浸湿。

陆阳走上前，朝着车厢的方向深深一揖，眼窝里泛着红丝，声音沙哑：“姑娘，府中能带走的，都在这里了。老奴代将军、代夫人，谢过姑娘大恩。” 他身后那两人也齐齐跪地，在雪中叩首。

薛芸端坐车中，透过摇曳的车帘看着那具静静躺在板车上的棺木，又看着眼前这几位誓死相随的忠仆，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有劳，启程吧。”

车轴辘辘，马蹄深深，一路向北。

薛芸没有回头去看那渐行渐远的陆府，也没有去看身后那座吞噬了她所有温暖念想的长安。她将手轻轻按在冰冷的车壁上，仿佛能透过木板，感受到后方那具棺木传来的最后的温度。

陆伯母，我带你回家。

风雪扑面，寒意刺骨。前路是茫茫北地，是黄沙戈壁，是埋骨荒原。她带着一个枉死的魂灵，几个忠仆，踏上了这条不知归期的长路。

天地皆白，唯这一行车马如墨点般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在无边无际的素缟之上。

车马在官道旁的一处驿镇暂歇。连日奔波，莫说人了，便是那几匹精挑细选的健马口鼻间喷出的白气也带上了疲惫。纵使薛芸心急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翼直飞北地，也不得不对现实低头——人和马，都需要喘息。

雪后初霁，残阳如血，将天空染出几分凄艳。镇子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她吩咐陆阳等人照看好车马棺木，自己却独自一人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鬼使神差地，薛芸停在了镇中唯一一座还算高耸的建筑前——那是座年久失修的钟鼓楼，木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她提起一口气，一步步，踩着积尘与碎雪，攀上了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