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明黄卷轴似有千斤重,薛芸不知自己如何谢的恩,如何接的旨,只记得那绢帛触手微凉,沉甸甸地压着手心,上面细细的银线云纹硌着指腹,好不舒服。
她浑浑噩噩地转身,抬脚便往外走。裙裾拂过门槛,带起细微的风。就在此时,一点沁骨的冰凉毫无预兆地落在她额间。
薛芸怔住,脚步不由得一顿。
她抬起头,才发觉天色不知何时已晦暗如暮。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飞檐斗拱,无边无际的雨丝正纷扬洒落,将地面一点点染成深色,空中弥漫着秋日草木将衰未衰的清苦味道。
下雨了。
苍天啊,你也在哭吗?
“备车,去官衙。”
长安秋雨素来缠绵,今日却下得劈头盖脸,声响骇人。车帘被风鼓荡,缝隙里掠过湿漉街景:仓皇收摊的小贩,紧掩门窗的店铺,寥寥无几的行人缩着脖子快走……整个长安都好似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寒雨中瑟缩着。马车在青石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地面,溅起浑浊水花。
薛芸目光穿过晃动的帘隙,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府方向。空气中的湿冷仿佛能沁入骨髓,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那是未散尽的血腥气,还是这腐朽官衙本身透出的味道?
她分不清,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的寒意。
马车终于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薛芸脚步虚浮了一瞬,随即死死站稳。官衙门楣高耸,两尊石狮龇牙怒目,无声地昭示着此地威严。石狮旁那面巨大的闻登鼓静静矗立着,鼓身朱漆斑驳,雨水冲刷着鼓面,其上一片深褐近黑的污渍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在这场天地悲泣中无声洇开。
那就是……苏泽棠一头撞上去的地方。
薛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恍惚水光已被雨水和决然取代。她用力攥紧手中那卷明黄圣旨,仿佛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像是握着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她挺直背脊,一步步朝着官衙大门走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准薛氏女为镇北将军陆显允之母收敛尸身,以全孝义。”
守门的衙役看过圣旨,又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随即领着薛芸去了后头的偏堂。
说是偏堂,其实不过是间堆放杂物的耳房。窗纸破了,冷风挟着雨丝往里灌。地上铺了张破草席,席子下一角露出褪色的粗布衣衫。
“就这儿了。”衙役低声道,说完便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和草席下的那人。
薛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慢慢掀开席角。苏泽棠的头发散乱地贴着额角、脸颊,发梢还凝着暗红的血。脸色青灰,双目圆睁,空洞洞的,却又好像盛满了这世上所有的悲愤与不甘。
薛芸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伯母,我带您回家,也带您……去见怀瑾。”
她用自己带来的素白麻布将苏泽棠小心翼翼地包裹好,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沉睡。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与温热泪水混在一起蜿蜒而下。
陆府的匾额还在,只是蒙了尘。朱红大门上两道封条被风雨撕裂了一半,残破地垂挂着。
薛芸叩响门环,半晌,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陆阳在看到她身后担架时骤然崩溃,老泪纵横:“夫人……夫人啊……!”
“开正门。”她打断他,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迎陆夫人回府。”
封条被彻底撕去,沉重的门轴发出艰涩吱呀声,缓缓洞开。庭院里荒草蔓生,雨水在青石缝里积成小小的洼。
众人将陆夫人抬进正堂,轻轻放在灵床上。薛芸揭开麻布,取来温水浸湿布巾,一寸一寸拭去苏泽棠脸上的泥污与血痕,又换上整洁的寿衣。
“待我回薛府收拾行李,”薛芸轻声道,如同承诺,“三天后,出发去北地。”
窗外秋雨未歇,一声声,像迟来的战鼓。
她深知前路黄沙万里,艰辛万分,或许还是龙潭虎穴。但她必须去——去那片他守护了八年、最终却埋葬了他的土地。
她要去找她的将军,要再看看他,哪怕是最后一眼。
马车在薛府侧门停稳,薛芸扶着车架下了车,裙裾下摆早已被泥水浸染得污浊不堪,每走一步都似有千斤重。
前厅灯火通明,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她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怒喝便如惊雷炸响:“逆女!你还知道回来!” 薛晟须发皆张、脸色铁青,指着她的手因愤怒而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