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修林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对墙上悬挂的一幅画看得入神，好似全然未察觉身后动静。

薛芸迈过那道门槛，脚步极轻，如同踏在云雾之上。雅间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那抹明黄色的背影，先落在了墙上悬挂的那幅画上——

那是她今年春深，心绪尚是明澈飞扬之际，信手挥就的一幅《晴雪初融》。

画中老枝遒劲舒展，新枝俏皮探出，满树梨花团团簇簇，洁白的花瓣在晨光渲染下泛着温润光泽，透出底下嫩绿春意。几处新抽的叶芽以鲜亮的石绿点染，与花瓣相映成趣，洋溢着春日特有的清新活泼。

也正在这恍神的一刹，那背对着她的身影转了过来：“何人？”

薛芸心头一紧，正欲开口，却见季修林原本平静的目光在触及她面纱上方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时骤然定住。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度量。

季修林脸上因被打扰的淡淡不悦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极致的错愕，甚至带了丝恍如隔世的茫然。他就那样望着薛芸，忘了追问，忘了身份，忘了周遭一切。

他极轻微地向前踏了一小步，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像是穿透了时光，试图在她这双眼里寻找某个遥远的模糊倒影。

这双眼睛……偏偏就是这双眼睛……！

他看得那般专注、那般失神，连方才那句“何人”都仿佛被遗忘在了这突如其来的凝望之后。

轻薄如雾的面纱此刻好似隔开了两个世界。

纱上是帝王失神的追忆，纱下是她孤注一掷的悲鸣。

面对皇帝的注视和诘问，薛芸强自定下心神，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锐利的目光：“回陛下，民女是这间铺子的东家，您所看的这幅《晴雪初融》便出自我手。”

话音甫落，薛芸才猛然惊觉自己竟一直戴着面纱与君王对话，实属大不敬！她心下一慌，也顾不得深思方才皇帝那异样的凝视，下意识地抬手将那层轻薄的阻碍从耳畔解下。

光线似乎也随着纱帛的垂落微微漾动了一下，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庞展露在御前。她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却因连日悲恸与煎熬而显得颇有几分苍白憔悴。那双眼睛此刻清晰地嵌在这张全然陌生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戒备、几分畏惧。

而他所有的不甘、思念、渴求，一瞬消失。

不是啊。

此刻他再看向这女子，便觉得即使是那双眼睛，也太澄澈、太干净了。

少了痛苦、悔意……还有恨。

但那又如何呢？

没有的东西，便叫她拥有；失去的东西，那便抢回来。

他当初便是如此做的，且做得很好。

季修林眼中那片刻的恍惚与追忆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他目光冷了几分，重新回到最初不悦与疑惑的状态。

薛芸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惶恐与杂念强行压下，不再犹豫，撩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伏身于地。

她将面纱攥在微湿的掌心，低眉顺目道：“民女通政司副使薛晟之女薛芸，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露出一双引人追忆眼眸的神秘女子，而是一个确确实实有着清晰身份的女子，一个冒昧闯入的请罪者。

好在季修林并未追究，反而将视线重新投向了墙上的画作：“画不错，”他淡淡开口，“笔意鲜活，设色明净，也算难得。”

薛芸没有立刻哭诉陈情，反而顺着他的话：“陛下谬赞。民女作此画时心中所见俱是春和景明、万物生发。”她稍顿，目光黯淡，“未曾想过，有些花来不及结果，便凋在了霜雪里。”

季修林叩击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

薛芸知晓此刻任何迂回都是徒劳，索性将心一横，抬起脸来。苍白面容上唯有一双眸子亮得灼人，直直望向那身明黄：

“民女今日唐突圣驾并非为了这幅画，亦非为了这间铺子。”她声音渐沉，悲痛道，“陆将军战死沙场，马革未裹；陆夫人血溅宫门，冤魂难安。民女斗胆，恳请陛下开恩——”

“准允民女为陆夫人收敛尸骨，让她入土为安，”她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字一句却仍清晰无比，“与将军……魂归故里！”

说罢，薛芸再度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雅间内陷入一片死寂，陈情余音似乎仍在梁间萦绕，一切却悄然沉入皇帝漫长的沉默里。薛芸伏在地上，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头顶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季修林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幅梨花图上，画中梨云叠雪，烂漫到几乎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