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梨花……太洁白，也太干净了。”

薛芸闻言心口一窒，只觉一股冰冷的无力感顺着砖缝爬上四肢，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说得唇焦舌燥，诉尽血泪冤屈，难道这一切竟还比不过纸上几笔墨痕么？

她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然而，季修林话头陡然一转：“陆氏之事朕自有考量。你既有此胆识，朕便准你所请。”

薛芸豁然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陆伯母的遗体……终于可以收敛了！

但季修林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明亮的眼神中染上了些许困惑——

“朕封你为宣抚使，即日前往边塞。一，收敛陆苏氏遗体，妥善安置。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太子重伤昏迷，滞留军中，朕要你将他平安带回长安。”

接回太子？薛芸微微一怔。陛下关心太子安危，欲接其回来疗养自是理所应当。只是……为何将此重任交给她这个毫无经验、更无官职的人？

虽不解圣意，但能借此机会前往北地本就是她所愿，或许……或许还能有机会一探绥远，寻觅他的踪迹。

接回太子虽是奇怪的附加之责，却也是为国尽忠、为君分忧之事，她似乎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拒绝。

不待薛芸细想，季修林语气里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你既能画出这样的梨花，想来是个心思灵透的。待你功成返回——”他刻意停顿，看着薛芸眼睛，“便入宫为妃。朕会给你该有的位份。”

入宫为妃？！

薛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方才接回太子之责所带来的那点思量，此刻被这完全出乎意料、且毫无转圜余地的“赏赐”击得粉碎。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余刺骨的冷。她眼前发黑，那幅梨花图在她余光中晃动着，画中梨花依旧烂漫，不知愁苦。

而她……她的坚持、陈情，换来竟是这样一个将她自身也卷入漩涡、永无脱身之日的结局？！

她想为陆家讨回公道，想让他和陆伯母魂归故里，可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像一只拼命撞向蛛网的飞蛾，终于将自己彻底黏在了网上。

可她不能沉默。

雅间里龙涎香的气息忽然变得粘稠，几乎缠住她的口鼻。薛芸看向皇帝，对方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不是商议，是旨意。

薛芸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才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与抗拒。她再次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板上，砖石的寒意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民女，”她好似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无比，“领旨谢恩。”

恩典与枷锁，在此刻同时落下。

季修林的目光在薛芸身上停留了瞬息，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算计，唯独没有她所期盼的公道或怜悯。

随即，他径直走向雅间一角的书案，早有随行的侍从铺开明黄绢帛，研好朱墨。季修林执笔，不多时便写就一道圣旨，用了印。他将圣旨放在案上，不再看向跪伏于地、灵魂都好似已被抽离的薛芸，仿佛她与这屋内的桌椅摆设无异。

季修林理了理袖口，转身，不疾不徐地朝门外走去。

雅间的门被从外面打开，天光泄入，守在门口的那人依旧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季修林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李仲禄身上，平淡问道：“是你放她进来的？”

李仲禄身形似乎更躬低了些，声音冷静，没有丝毫犹豫：“奴才擅作主张，请陛下治罪。”

季修林并未动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厌倦。

“今日朕心情尚可，”他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不愿杀人。”

李仲禄的背脊依旧挺直，静候下文。

季修林语气轻飘得像一阵风，仿佛施舍般道：“杖责一百，没死再回来复命。”说罢，他迈步而出，那几名随从无声跟上，如来时一般簇拥着那抹明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仲禄埋首，整个人低微到尘土里：“多谢圣上。”

我所欠的，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