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竟敢去碰陆家那个烂摊子?!我平日里是如何告诫你的?长安风云诡谲,叫你明哲保身,叫你莫惹是非!你倒好,一出手就捅破了天!”薛晟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你可知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薛家?你要为父在朝中要如何自处?!”
薛芸静静站着,任由薛晟的怒火如暴雨般倾泻。她整个人累极了,也没什么多的情绪来应付薛晟,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直到薛晟喘着粗气暂时停歇,她才淡漠道:“圣旨已下,女儿是奉旨行事。”薛芸刻意顿了顿,语气轻飘,“爹莫非想抗旨不成?”
薛晟被她一句话噎住,喉头咯咯作响。他满腔怒火被“抗旨”二字生生压了回去,脸色由红转青,难看至极。
薛芸不再看他,转身便往揽月小院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忽又停住:“对了,或许爹还不知道。陛下有旨,待女儿从北地归来便入宫册妃。”
她顿了顿,终于侧过半边脸,余光扫过薛晟瞬间僵住的身影,笑得嘲讽:“爹一向以家族前程、圣心眷顾为重,女儿此番算是替薛家挣了个贵人回来,您当欣慰才是。”说罢,薛芸不再停留,径直穿过回廊,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薛晟骤然变幻的脸色统统抛诸脑后。
薛晟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又一点点涨红。他死死盯着薛芸消失的方向,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先迸发出剧烈的难以置信,而后翻涌起失控的暴怒。
“砰——哗啦——!”
薛晟猛地一挥袖,将身旁檀木架上那只价值不菲的青玉瓷瓶扫落在地,瓷片四溅。他脚步踉跄地冲回书房,重重甩上房门。紧接着,里面便传来了更加剧烈的砸毁声,书案倾翻,笔砚齐飞,伴随着压抑的低吼。
下人们远远听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近前半步。
薛晟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日子,遥远得他已经忘了是否和今天一样冷。
可他仍旧记得当初心中那团火,烧了一天一夜,烧得火红连天,最后却悄无声息地堙灭。
他在书房枯坐了一天一夜,想,我要主宰我的命运。
他娶了商贾之女,钱帛动人心;他奉承上司,巴结一切能提携他的人。
他要往上爬,要成为连那位也要敬他三分的人。
可他什么也没能做到。
时至今日,甚至被如出一辙的法子再度羞辱了一回。
薛晟颓然跌坐在椅上,捂着脸苦笑出声:
“我汲汲营营这一生,究竟为了什么呢。”
踏进揽月小院,刚过影壁,若英便疾步迎了上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她一把抓住薛芸冰凉的手,触手一片湿冷,更是心疼得直掉眼泪,“您一切顺利就好。手怎么这样凉?快进屋,炭盆早已备好了!”
若英的关心好似寒夜中唯一一点微弱的暖源,薛芸轻轻笑了笑,示意自己无碍。她目光扫过院子里候着的其他几个仆役——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两个年纪尚小的丫鬟——她们垂手侍立着,眼神却闪烁不定。
“张妈去大厨房取些银丝炭来,再让灶上备足热水,我要沐浴。”薛芸声音沙哑,实是累得很了,“春桃、夏荷将后院那辆青绸小车检查妥当,马匹喂足草料,后日我要用。”
命令清晰落下,院子里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张妈搓着手,眼神躲闪,偷偷瞟向主院的方向。春桃和夏荷更是面面相觑,站在原地,脸上满是犹豫和惶恐。谁不知道大姑娘在府里向来没什么地位,如今更是惹怒老爷,沾了晦气……这会儿听她的,万一惹恼了老爷,岂非要跟着遭殃?
空气瞬间凝滞。院中只闻檐上雨水敲在石上的滴答声,愈发衬得这沉默难堪。若英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却被薛芸一个眼神制止。
薛芸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在这府里,她连使唤几个下人的威信都没有。
一股无力感夹杂着屈辱涌上喉头,叫她几乎冷笑出声。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环佩轻响,周兰蕙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
周兰蕙目光在院内一扫,便将这僵持的情形看了个分明。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威仪:“都没听见大姑娘的吩咐吗?”她眼神掠过张妈和两个丫头,“大姑娘如今是奉了皇命的人,不日还要为家族前程入宫侍奉圣驾。她的话便是我的话,便是这薛府的规矩。谁敢怠慢迟疑便立刻发卖,绝不容情!”
张妈如蒙大赦,又似被鞭子抽了一下,慌忙不迭地躬身应诺,脚步杂乱地退下去张罗。两个小丫头也白了脸,悄无声息地溜去干活。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她们三人。
周兰蕙这才将目光转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薛芸狼狈的衣衫和苍白的面色,眼神复杂。她叹了口气:“宫里来的旨意我已经知道了。这段时日你且安心准备,缺什么,短什么,便让下人来告诉我。”
薛芸看着周兰蕙,百感交集:“多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