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袖,猎猎作响。极目远眺,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官道蜿蜒着消失在视野尽头。天地浩大,她只觉自己渺小如尘。
下意识地,薛芸合十双手,冰凉的指尖抵在额前。可唇瓣翕动,舌尖却只尝到比风更苦的涩然。
向天祈祷?祈祷什么?
倘若苍天有眼,为何要叫那样好的人死掉?
她爱的人死在战争与边塞风沙里,她的前程死在圣旨与家族权衡中。
这浩浩青天、漠漠黄土,何曾听过蝼蚁哀鸣?
神佛端坐云上,冷眼人间倾轧,香火供奉不过是愚者的自我慰藉。
这世道苍天奈何,是以她所求一切唯有靠自己。
薛芸缓缓放下手,指节冻得僵硬。心底那片荒芜的雪原,比眼前所见的更为寒冷彻骨。
上天从未垂怜过她,往昔那些灯会烟火、温言软语,不过是命运吝啬施舍的一点甜头,转眼便要用百倍的苦楚来偿还。
唯一真切的,是脚下吱呀作响的楼板,是袖中那枚冰凉的琉璃镯,是前路未卜、却必须由她一步步丈量的茫茫雪原。
她唯一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这双手、这副未被压垮的脊梁,和心头那点烧不尽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薛芸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片埋葬了他的、未知而残酷的土地。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下摇摇欲坠的木梯。
回到歇脚处,若英赶忙递上热汤,薛芸接过,一口口慢慢喝着,暖流划过喉咙,却暖不了肺腑。
“休息好了,明日天一亮便出发。”薛芸放下碗,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登高时的迷茫与脆弱,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坚定。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回头。
风沙渐渐粗粝起来,路途漫长而枯燥,除了车轮单调的滚动和马蹄踏碎砂石的声音,车厢内常常寂静一片。
也不知是从第几日开始,薛芸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致,忽然对着前方赶车的陆阳问道:“阳伯,将军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陆阳佝偻的背影微微一滞,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那沙哑的声音才混着风沙传来,带着遥远而珍重的回忆:“二公子幼时身体不算康健,一场风寒就能折腾去半条命。夫人与老爷便让他跟着西席先生读书。”
“二公子虽病弱,却极聪颖,过目不忘。他尤爱诗书,三岁开蒙,《千字文》《百家姓》,先生教一遍就能背。四五岁时捧着《诗经》《楚辞》一看就是半日。夫人院里那几株老梅,还是他读了‘墙角数枝梅’后缠着夫人非要移栽的。”
“夏日里蝉鸣吵得人头疼,二公子却仿若未闻,一卷《山海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还拉着大公子问:‘哥,狰兽五尾一角,跑起来会不会自己绊着自己?’ 大公子那会儿正练箭练得胳膊酸,没好气地揉他脑袋:‘等你身子好了,能追上我的马,自个儿去找一只瞧瞧!’”
“夫人最疼他。二公子那时喝药比吃饭还多,每每喝完苦药,夫人总会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渍梅子,或是一块桂花糕。二公子便倚在夫人怀里,吃了糖,含糊地背新学的诗:‘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每每背到这一句时,夫人眼圈总是红的。”
“老爷看似严厉,心里也疼。有年冬夜雪大,老爷从营里回来,见二公子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炭火将熄,少爷裹着厚毯,正就着一点残烛光看《左传》。他小脸发青,手指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老爷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亲自挑了银霜炭回来,拨旺了火盆,又将他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暖着。”
“兄弟俩感情极好。大公子舞枪弄棒回来,常带了一身汗和尘土,却故意去闹看书入了神的二公子,以枪杆子上的红缨拂过他鼻尖,惹得二公子打喷嚏。可若二公子咳嗽久了,最着急的也是大公子,半夜溜去厨房想给弟弟煨梨汤,险些烧了半个庖屋……”
越往北,天地越发苍茫。远处那一线灰黑色的城墙影子已隐约可见。风更大了,带着塞外刺骨的寒意。薛芸拢紧披风,袖中的琉璃镯冰凉。也就在这一刻,那个梦境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他那焦灼的、近乎哀求的眼神,他浑身是血,他要她走。
薛芸抬头望向愈近的边城轮廓,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对不住,我一定要来的。”
陆阳长鞭一挥,惊起道旁枯枝间的寒鸦。
那些美好如梦的往事,此刻都化作鞍前散落的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