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芸几乎是凭着胸中那口灼热的气撑着一路跑来。
江芷兰的母亲宋卿云乃是太医院院使,常为宫中贵人诊脉,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借力接触到宫禁的人家。
若宋卿云肯帮忙,或许能借由诊病或递送药材的机会将她带入宫中。哪怕只是在外围等候,也有机会探听消息,甚至……创造一丝渺茫的偶遇之机。
薛芸撞开江府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把开门的婆子唬了一跳。那婆子认出是她,惊愕地看着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还没来得及通报,薛芸已踉跄着冲了进去,直扑弥漫着药草清苦气息的后院厢房。
江芷兰此刻正坐在窗下矮椅上,低头小心翼翼地捣着药钵里的药材。她闻声抬头,却被薛芸的狼狈模样吓了一跳,手中药杵哐当一声落在钵里:“昭昭!你……你怎么弄成这般模样?!”江芷兰慌忙起身,也顾不上沾满药汁的手,一把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薛芸,触手一片冰凉,叫她心头大震。
薛芸反手紧紧抓住江芷兰的手腕,声音因奔跑和激动而断断续续:“芷兰……宋姨在吗?我想请宋姨带我进宫!我想见圣上……”她语速极快,将陆家惨事、那封家书、还有铺天盖地的污名流言一并扼要道出。
江芷兰听得脸色发白,眼中迅速积聚起泪意与愤慨,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可……”她顿了顿,难掩其中涩意,“……你来迟了。我娘前些日子被太后急召,去了城外宝华寺。”
薛芸的心猛地一抽:“宝华寺?”
“是,”江芷兰扶薛芸坐下,取过温着的药茶递过去,无奈道,“日前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头风之症复发,母亲奉命随侍在侧,为太后施针用药。寺中规矩森严,轻易不得出入,归期……怕是至少要等太后凤体大安才行。”
江芷兰每说一个字,薛芸脸上血色就褪去一分,眼中火光亦逐渐黯淡下去,最后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太后凤体违和于寺庙静养,随行太医必然寸步不离。寺庙虽在城外,却因太后驻跸,戒备只怕比宫中更为森严。宋卿云自身行动尚且受限,如何还能带她一个外人前往?更别提借此入宫了。
这条路,已然行不通了。
方才一路奔来的那股劲彻底泄了,剩下的只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一层一层裹上来,叫薛芸几乎要蜷缩起来。可她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任凭那冷往深处钻:
“你也没有法子……莫非去求我那便宜老爹吗?要不还是直接闯皇宫来得快些?”
江芷兰听薛芸已经急得胡言乱语,扶在她肩头的手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身躯下无法抑制的颤抖。她蹙着眉,脑中飞快地思索着。母亲这条路行不通了,直接叩阙更是死路……还能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机会能接触到……
江芷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药柜上一个标记着“安神定志”的抽屉,脑中忽然有什么一闪——
“等等!”江芷兰猛地抓紧了薛芸的肩膀,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我想起来了,还有一条路或许可行!”
薛芸茫然抬眼。
江芷兰语速飞快,像是怕这灵光一闪的念头会溜走:“太后常年在宝华寺静养。陛下纯孝,虽不能日日陪伴,但每月十五,只要无重大朝会,陛下必定会轻车简从,亲自前往宝华寺探望太后,晨出暮归,雷打不动!”
薛芸的眼睛倏然睁大,黯淡瞳孔里像是被重新点燃了两簇幽微的火星。
“后日便是十五!”江芷兰激动道,“陛下出宫必经朱雀大街,出了城门,再走官道往宝华寺去。虽然随行仍有护卫,但总比那铜墙铁壁的宫禁多了许多可以谋划的缝隙!”
她紧紧握住薛芸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昭昭,你可以在那等!找一个合适的地点,待圣驾经过时你便冲出去,将陆家冤屈、陆夫人的刚烈,尽数说与陛下听!”
这个提议大胆至极,甚至称得上疯狂。拦截圣驾乃是重罪,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护卫当场格杀。但比起那铜墙铁壁般的宫禁,这确实是唯一一条可能将声音直接递到皇帝耳中的路,是绝境中生生劈开的一条缝隙。
薛芸死寂的心湖被这番话彻底搅动。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起来。
是啊,宫里见不到,那就去宫外等,去他必经之路上等!
希望如同被压在巨石下的草籽骤然见到了缝隙里透出的一线天光,疯狂滋长着。
薛芸颔首:“芷兰,你说得对!”
江芷兰看着薛芸神色变幻,知她去意已决,心头那点为好友找到生路的欣喜迅速被更深重的忧虑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