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凶险万分,无异于以命相搏。然而她知道,她定然是拦不住的。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消散在弥漫着药草清苦的空气里。
江芷兰伸手轻轻覆在薛芸手上。那是一只常年与银针、药杵为伴的手,指腹带着薄茧,掌心却异常温暖:“昭昭,为陆家求公道绝非易事,圣上又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一切小心。”
她没有说什么劝阻的话,也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是深深地看着薛芸,目光里交织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江芷兰顿了顿,握着薛芸的手微微用力,嘱托道:“无论如何……”她的声音更轻了,“保重。”
薛芸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好友的温度,她缓缓回握,用了力,像是在汲取一点力量用以支撑自身: “芷兰,他是我心里最好的人。我不信那些流言……也不信他就这样死了。”
薛芸抬眼看向江芷兰,目光炯炯:“我一定要试上一试。他救过我,哪怕、哪怕赔上这条命,我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就算他真的死了,我也要亲眼见到他的尸骨。”
说罢,薛芸缓缓抽回手,将那枚玉佩更紧地贴在心口,仿佛从中获得了最后的勇气。随即转身,再次踏入了那前路未卜的天地之中。
与若英一起拖着几乎被抽空力气的双腿回到薛府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二人屏住呼吸溜回揽月小院,所幸一路上并未碰到薛晟与周兰蕙,甚至连惯常在二门处徘徊的管家也未遇见,薛芸心下微微一松——至少,薛晟此刻还不知道她方才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薛芸吩咐院中丫鬟准备热水,直至浸入微烫的水中,浑身的寒意与疲惫才丝丝缕缕地泛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她仔细洗去发间沾染的尘灰,换上一身颜色素淡的家常旧衣,将白日那番惊心动魄的狼狈尽数掩去。只是镜中那张脸依旧苍白得不见血色,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颇为显眼。
罢了,这般模样或许更能叫薛晟相信她困于悲伤,无力他顾。
晚膳时分,她被薛晟叫至饭厅。
薛晟已经坐在主位,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汤。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在她明显缺乏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是审视,而非关切。直到下人布完菜退下,薛晟才淡淡开口:“陆家的事,你不要再沾边。”
薛芸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薛晟夹了一箸菜,声音凉薄:“他家如今是祸患漩涡,沾之即伤。你安安分分待在屋里,莫要出门,莫要见客,更不许再去陆府。”
他警告:“记住,你姓薛。若因你言行不当,给薛家招来非议甚至祸事,我断不容你。”
薛芸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下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她知道,在薛晟眼里,她从来不是需要疼惜的女儿,而是一枚可被利用、巩固地位的棋子。如今这棋子险些沾染了“污名”,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擦拭干净藏回匣中,等待下次可用之机。
至于棋子本身的悲喜……谁在乎呢?
“是,父亲。”薛芸低声应道。
这顺从的姿态让薛晟十分满意。他不再多言,饭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而这恰合薛芸之意。
薛晟的漠视,正是她最好的掩护。
她顺从地待在揽月小院,如薛晟所期望的那般安分,甚至刻意在薛晟面前流露出几分失魂落魄、心灰意冷的模样,偶尔对着窗外发呆,食不下咽。薛晟见她如此,只当她被吓住了,或是终于晓得利害,那点因陆家而起的警惕便渐渐淡了,转而操心起年底考核与同僚宴请。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筹谋如同暗流般悄然进行。所有的惊心动魄、孤注一掷,都被薛芸死死压在平静之下。她在薛晟面前是一个哀莫大于心死、不敢再有任何妄念的乖顺女儿;关上房门,她则是一个沉入棋局的弈者,要在绝境中挣得一线天光。
夜色深重,薛芸吹熄了房中灯烛,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寂静的庭院,薛晟的书房还亮着灯,想必仍在为他的前程苦心经营。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玉佩,目光越过院墙投向皇城的方向,沉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