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芸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陆府的。
她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由着后来寻来的下人半扶半架,踉跄着拖回那座已然倾颓的门第。廊下灯笼未点,昏聩天光透过窗棂,将厅堂照得一片死气沉沉。下人们低头匆匆走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偶尔有压抑不住的啜泣从角落传来,更添凄惶。
薛芸坐在花厅里,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几经跌落的玉佩。苏泽棠撞鼓那一幕在她脑海反复上演——飞溅的血,决绝的影,和最后回头时眼中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悲痛。
管家陆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背脊佝偻着,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浸满了悲恸和疲惫:“薛姑娘……”陆阳声音沙哑,“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薛芸没有接,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陆阳,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陆伯母为何……为何非要如此?”
陆阳浑浊的眼里瞬间涌上泪意,他放下茶盏,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薛姑娘,您还年轻,不懂……”陆阳哽咽着,“前线传来的消息,说二公子贪功冒进,才致大军折损。太子殿下伤重,至今昏迷。这是要往二公子身上泼脏水,是要毁了他一世英名,更是要问罪陆家的前兆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悲凉:“如今已有流言蜚语说我陆家与北狄早有勾结,养寇自重!说此次兵败,是通敌卖国,故意陷太子于死地!甚至……甚至还有人翻出旧账,污蔑老爷与大公子当年战死沙场,也不过是苦肉计!”
薛芸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信口雌黄!陆家一门为国捐躯,岂容这般侮辱!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不敢?!” 陆阳拳头死死攥着,“老爷和大公子去得早,陆家如今就剩二公子这一根顶梁柱,现在连二公子也……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啊!这污名若坐实了,陆家顷刻就是倾覆之祸,阖府上下,甚至那些跟随将军多年的旧部亲族,都可能被牵连……一个深宅妇人,无兵无权,拿什么去跟那些朝堂上的势力辩驳?拿什么去抵挡那些秋后算账?”
薛芸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她从未想过这一层。
朝堂攻讦,她隐约知晓一二,却从未想过会如此酷烈,在尸骨未寒之时便已刀剑相向。
当今皇帝昏庸无能又颇敏感多疑,这话若落入他耳中,只怕是死人也要被剔骨扬灰,何况苏泽棠一介妇人?唯有一死以证清白,才能遏制流言,保陆家一个身后名。
她不能将天下人的嘴堵住,便只好叫他们看看陆家一门的赤胆忠心。
“夫人她是在用她自己的命,用最惨烈、最无可置疑的方式为少爷正名,为陆氏满门争一个忠烈二字!她要告诉陛下,告诉天下人——”
“看啊!这就是我陆家满门的忠烈!我儿力战殉国,我便以血明志!若我陆家真有二心,我何须自绝于此?!何须用这等惨状来证清白?!”
“夫人要用她的命堵住那些欲加之罪的悠悠众口,换陛下、换朝廷对陆家残余的一点点怜悯,换一个不予深究的……身后哀荣。”
陆阳再也说不下去,眼泪滚落,混在深深的皱纹里。
原来如此。
那不仅仅是丧子之痛,更是一场在政治绞杀下的、以生命为筹码的惨烈博弈。
那些恶毒的流言,才是真正将那位温柔又坚强了一生的夫人,逼上死路的利刃。
陆阳的话,字字句句都好似钉入薛芸耳中,钉进她早已麻木的心底。
那些关于政治倾轧的算计,比她所经历的任何噩梦都更诡谲可怖,也更冰冷绝望。薛芸坐在那里,仿佛连最后一丝魂魄也被抽走,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被深秋无处不在的寒气浸透。
可是,可是……
陆夫人啊……那样温柔娴静的女子……还有那个叫她魂牵梦萦的人……
她们都死了。
为什么这世上好人没有好报呢?
薛芸起身,辞别陆阳后出了陆府。她脚下虚浮,如同踩在云端,又似踏在烧红的炭火上。她站在长街上,眼泪止不住地落。直到最后一滴泪也被风干,凛冽刺骨的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耳边是人来人往的川流不息,是云云俗世的嘈杂,是并不相通的悲欢离合。
她该去哪里?她能做什么?
薛芸不知在长街上枯站了多久,直到心口的钝痛变得近乎麻木。深秋的日光斜斜挪移,在地上拉出扭曲光斑,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姑娘!姑娘——!”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薛芸转头见若英跌跌撞撞地跑来,发髻散乱,焦急无比。
若英踉跄着扑到薛芸跟前,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信封:“姑娘……这、这是陆将军的信。”
“信?!陆显允的信!他没有死是不是,我知道他不会死的!”薛芸空洞的眼神终于聚焦,伸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是军中常用的粗糙纸张,字里行间似乎尚存那人执笔时笃定的力量。
“薛姑娘亲启,
见字如晤。北地已入深秋,风沙渐厉,较之长安别有一番苍茫气象。营外胡杨尽染金黄,落日时如燎原之火,别有意趣,惜无人共赏。
军中诸事繁杂,幸一切尚安,勿念。吾辈既食君禄,自当奋力向前,唯恐有负圣恩,亦愧对尔之期许。唯愿早日荡平寇氛,边关永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