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得姑娘墨宝,实乃怀瑾之幸。纸短情长,望尔珍重。
陆显允书”
字里行间没有生死一线的危急,只有对未来的期许和平淡的牵挂,他甚至还在末尾画了一个笨拙的笑脸。
这封曾让她日夜期盼的平安信,如今读来却字字如刀。
“啪嗒。”
一滴泪重重落在那个笨拙的笑脸上,墨迹氤氲成一团模糊湿痕,像一个再也无法完成的承诺。
他还在计划着凯旋,他还在等着她的画。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马革裹尸,是污名加身;等着陆伯母的是血溅闻登,是死证清白!
可忠魂何辜?烈属何罪?
不能……不能就这样。
她不能任由他含冤莫白,任由陆伯母白白牺牲,任由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玷污忠魂!
薛芸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信纸,连带着那枚一直握在手中的玉佩也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勒出血来。
她要让陆夫人入土为安,让她回家,不能让她腐烂在远离家人千里之外的长安。
而且,她要见那个人。
她不信他死了。
哪怕、哪怕真的……也总要亲眼看到他的尸身才死心。
一股混着血泪的力气从薛芸身躯里骤然迸发出来。尽管她脸色依旧苍白如雪,但那双被泪水反复洗过的眸子却燃起了两点幽深的火焰。
她要做点什么,她能做点什么。
闻登鼓?
薛芸想起苏泽棠撞鼓后那仿若无事发生的官府,想起陆阳话中透露的那足以颠倒黑白的朝中势力。闻登鼓或许能惊动一时,但真正能决定是非、压下流言、还陆家清白的,只有那九重宫阙内的皇帝。
敲响闻登鼓,除了可能步苏泽棠后尘,或者被当成疯子拖走又有何用?那鼓声恐怕根本传不到真正能做主的人耳朵里,就会被层层拦截、扭曲。流言依旧会像这深秋的寒风般无孔不入,直到将忠骨彻底污成泥淖。
薛晟是绝不会帮她的。不,倒不如说倘若他知道她胆敢为陆家奔走,只怕会关她一辈子的禁闭。他那种人,怎么会允许有人影响他的仕途?
可她一个无品无阶的小官之女,凭什么见皇帝?
没有诏令,没有引荐,她连踏入皇城的资格都没有。森严的等级将她牢牢隔绝在外。
绝望如潮水般一寸寸漫上来,堵住口鼻,扼住咽喉。她站着,却觉得已在渊底。
难道真的毫无办法了吗?
不,不行。
薛芸死死攥紧手中的家书和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从中榨取最后一丝力量。思绪疯狂翻腾,寻找着任何一点可能的抓手。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溺毙的瞬间——一个人影骤然被翻涌的思绪推出了水面。
那个人!
一个或许……不,是唯一可能在这种时候,会帮她一把的人!
此念一生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所有迟疑。
什么闺仪,什么体统,什么万无一失的筹谋,在此刻都成了无用的灰烬。
她只知道这是黑暗里唯一的缝隙,是垂死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蛛丝。
薛芸猛地抬头,身体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她攥紧手中的玉佩,转身就朝着与薛府相反的方向拔腿冲去。
她跑得那样快,那样不顾一切,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又仿佛前方就是唯一能救赎她的彼岸。身影在渐浓的夜色和盘旋的落叶中倏忽一闪,便没入了长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