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着湿气猛地灌进来，案上灯苗剧烈一跳，险些灭了。

薛芸惊得笔锋一颤，一大团浓墨滴落在即将完成的画上迅速晕开，污了那片苦心经营的留白。她蹙眉抬头，却见若英脸色惨白如纸，鬓发散乱，踉跄着扑到书案前。

“姑娘——！”若英声音尖利，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哭腔，“不好了！边关、边关八百里加急！陆将军……陆将军他……”

薛芸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可怕的梦忽而在她眼前闪现。她霍然起身，带倒了身下椅子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若英：“他怎么了？你说清楚！”

“将军力战、力战殉国了！”若英嚎啕出声，泪流满面。

“不可能！”薛芸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她自己都陌生。

怎么可能呢？

他那样的人，剑光能劈开塞外最沉的夜色，肩脊能撑起九州危殆的天穹。

他说他会归来，他说他会带她看一场北地烟火，如今窗外桂子才刚谢，第一场霜都还未降。他怎么就……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假的，一定是假的！”薛芸摇头，难以置信道，“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他说过的！”她一把抓住若英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你听清楚了？是陆家军的急报？可是弄错了？是也不是？！”

“姑娘……”若英看着这样失态的薛芸，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痛楚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击碎了薛芸所有的理智。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口空荡荡地疼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呼啸着灌满秋风的洞。

泪水决堤而出，汹涌的、滚烫的，伴随着无法抑制的呜咽。她浑身都在发抖，刺骨的寒冷从心底蔓延开来，比窗外呼啸的寒风更甚。

若英看着薛芸痛苦的模样，心中一阵疼痛。她心知那位陆将军在姑娘心中有何等地位，知道这消息的瞬间她便知不好，可这样大的事情必然是瞒不住的。

她的姑娘啊，连和亲也能笑说不过是换个地方活的姑娘，如今却哭得这样可怜。

薛芸的思绪似乎飘远了，她看见当初与陆显允朱雀大街上惊鸿一面；看见那日晨光熹微若英欣喜若狂道姑娘你不必和亲啦，有位陆将军自请率兵出征；又见城郊树林里他笑道芝蕙芸花烂漫春，那时碧空如洗、风和日晴，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再见长安灯会，他说日后在北地给她放一场别样烟火；最后是未能送行的大军和没能物归原主的玉佩……

玉佩！

薛芸朝腰间探去，那块玲珑剔透的玉佩还好好挂在她腰间，而玉佩的主人却……

她不敢信，她不愿信，她不能信。

陆显允，我不信你死了。

薛芸猛地抬头，涣散的瞳孔里燃烧起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她将玉佩死死攥在手心，转身就往外冲。

“姑娘、姑娘您不能这样出去！披风，穿上披风啊！”若英喊着，抓起一件厚绒披风追上去。

可薛芸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疯了一般冲出了温暖的闺房，冲进了深秋肃杀的庭院里。

寒风瞬间浸透了薛芸，单薄的衣裳根本无力抵御这透骨秋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却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灭顶的恐惧。冰冷的石板路透过单薄鞋履，瞬间将寒意刺入脚心，蔓延至全身。

可薛芸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觉心头那把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薛芸一路狂奔，掌心里玉佩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痛楚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凭依。

路上偶有早起行人看到这样一个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狂奔的官家小姐都惊愕避让，更有甚者对她指指点点。

可薛芸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她还没有将玉佩物归原主，他还没有看过她笔下的大好河山，还有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心意。

她绝不相信他就这样死了。

她要找陆伯母问个明白。

陆府熟悉的朱漆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冷硬。府门紧闭却未见白幡，薛芸死去的心陡然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薛芸几乎是扑到门上，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那冰冷沉重的门板：“开门！开门啊！”她的声音在街巷回荡，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企盼，“我是薛芸！我要见陆伯母！告诉我、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终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来人却不是往日沉稳的管家陆阳，而是一个眼圈通红、神色仓皇的小厮。

“薛、薛姑娘……”小厮声音沙哑，似是哭过。

“陆伯母呢？我要见她！”薛芸急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