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的眼泪掉下来，哽咽道：“夫人……夫人她、她疯了！一接到军报，人就像失了魂般，嘴里念着‘我的儿’……我们一个没看住，她就跑出去了！管家和好些人都去追了，府里现在、现在大家都乱了……”

小厮后面的话薛芸已经听不清了，她朝那小厮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条路……？

顾不得多想，薛芸立即奔去。她心里着急，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着。青石板路湿滑，她好几次险些崴了脚，却不肯停步。

小厮望着薛芸的背影喃喃道：“疯了……薛家姑娘也疯了……”

后来薛芸总会想起这个时候，她其实没有跑多久，这条路也并不长。但对此刻的她来讲，这条路太长了，她跑得精疲力竭，胸腔处传来几乎炸裂的疼痛。她心中其实隐约有个念头，却不肯细想，也不敢细想。

薛芸只自欺欺人地想，最好一辈子也跑不完这条路。

可它始终有尽头。

深秋的日头惨白寡淡，像一张失血过多的脸悬在灰蒙天空上。风刮得更紧了，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咽声响。那面巨大的闻登鼓在萧瑟天光下沉默矗立着，鼓身暗红，如同干涸太久的血。

她看见了。

就在那面象征着皇家律法、可直达天听的巨鼓之下，围着一圈稀疏人群。

一种不祥的预感倏地缠紧了薛芸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拨开人群，挤到前面——

下一刻，薛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那位总是梳着精致发髻，发间簪着素雅玉簪或点翠，连每一根发丝都透着从容的苏泽棠；那位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嘴角常噙着柔和笑意，会亲手为她剥莲心、教她插花的温柔长辈……此刻竟披头散发，一身素白衣衫在风中猎猎舞动，单薄得如同秋日最后一片颤抖的落叶。她背对着众人，面向那面沉默的巨鼓，身姿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薛芸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陆伯母！”薛芸失声喊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苏泽棠似乎听到了，她缓缓回过头来。那张曾经保养得宜、淡扫蛾眉的脸上毫无血色，纵横的泪痕冲散了往日的端庄。一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她的目光掠过薛芸，似乎认出了她，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她没有对薛芸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绝望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痛失爱子的撕心裂肺，对污名的不甘愤怒，还有……一种托付，一种无声的告别。

薛芸心头猛地一缩，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句“伯母”，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

然后，苏泽棠猛地转回身，面对着那面暗红的巨鼓，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泣血般的嘶喊，那声音穿透秋风，刺破寂静：

“吾夫陆朝宗，吾儿陆观澜、陆显允戎马一生，马革裹尸，便是死了也不当受如此屈辱！”

“陆氏满门忠烈，天地可鉴——！”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在薛芸骤然收缩的瞳孔里，苏泽棠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前一冲——

“砰！”

薛芸声嘶力竭地喊：“不要——！”

不要、不要！

求求您，不要死啊……！

一声闷响，沉重得压过了所有喧嚣。

万籁俱寂。

鲜血骤然在苏泽棠额间绽开，又迅速蜿蜒而下，染红了她苍白的脸，也染红了灰暗的石基。她软软地滑倒在地，像一片骤然被风吹折的落叶。

那血色在惨白的秋日下红得惊心动魄。

世界在薛芸眼前彻底失去了声音与颜色。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手脚冰凉，呼吸骤停。她眼睁睁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在她眼前不断扩大，扩散，几乎要淹没整个世界。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寒。

她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她想放声大哭，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抽气声。

薛芸最终只是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她蜷缩在角落里，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得让她无法理解的悲痛。

手中玉佩“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陆伯母死了。

那个温柔的夫人再也不会对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