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起始，没有缘由，薛芸已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脚下并非泥土，而是一种焦黑而板结的怪异物质，踩上去虚浮无力，仿佛随时会陷落。

天空是凝固的血色，没有日月星辰，唯有这片血色均匀地涂抹了整个视野，将万物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赭褐。

风是有的，却听不见声音，只感到一股粘稠而冰凉的阻力拂过肌肤，带着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味，更像是无数亡魂在无声叹息。

就在这片死寂的血色天地间，她看见了陆显允。

他站在远处，身影在扭曲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往日锃亮的明光铠此刻满是刀剑劈砍的痕迹与暗沉污渍，破损处露出内里深色的衬底。

陆显允正朝着她的方向艰难地奔跑。

不，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在某种粘稠介质中挣扎前行。

陆显允的动作迟缓而沉重，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薛芸看见他脸上焦灼到近乎扭曲的神情，那双总是含笑望着她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绝望。

陆显允张着嘴，在对她呼喊。

然而，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薛芸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他嘴唇急切地开合，脖颈上青筋暴起。

她想要迎上去，脚步却像被无形的藤蔓缠绕，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奋力挣扎，却只能在原地微微晃动，眼睁睁看着陆显允在那片血色泥沼中徒劳地跋涉。

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丝毫缩短，仿佛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横亘在二人之间。

陆显允的呼喊愈发急切，面容因用力而显得痛苦。

薛芸凝聚所有心神，死死盯着他的唇形。

终于，她辨认出了那几个重复而破碎的音节——

“走！”

“走得越远越好——！”

就在薛芸读懂的刹那，陆显允身后的血色天空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翻涌，如同张开了巨兽的咽喉。他的身影在那片愈发浓稠的血色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墨画，一点点地晕开、消散。

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他那双依旧望着她的充满无尽痛楚的双眼。

和一切归于沉寂的黑暗。

“嗬——！”

薛芸如同被无形的弓弦猛地弹起，上半身骤然脱离床榻的支撑，脖颈僵硬地昂着，是一个极度挣扎后脱力的姿态。

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一种濒临爆裂的速度疯狂锤击着胸腔。每一下都沉重而紊乱，撞击着她的耳膜，仿佛要挣脱这副躯壳的束缚。

呼吸彻底乱了章法。薛芸张大了嘴，却像是离水许久的鱼，只能发出短促的抽气声。窒息的恐惧感并未随着梦醒而消散，反而更加真切地缠绕上来。

额际、鬓边、脖颈、后背乃至手心，顷刻间便是湿漉漉的冰凉一片。寝衣的软缎料子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将那彻骨的寒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薛芸甚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柱沟壑蜿蜒而下，激起一阵战栗。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片铺天盖地的血红，书房内熟悉的景物——纱帐、桌案、屏风——在最初的几秒里都扭曲变形，如同浸在水中的倒影。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以及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意识在极度的惊悸中缓慢归位。

薛芸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熟悉的书房，暖融融的炭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青桂香气，窗外的晨光映照进来，一片安宁。

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个梦。

……只是个梦！

薛芸指尖冰凉，下意识便向枕畔探去。待她触到那枚温润物件时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又将它攥紧了贴在心口。

玉起初是凉的，很快便被她的体温焐热，紧贴着她汗湿的掌心，仿佛一颗搏动着的心脏。

千万句话在心头翻涌，到最后只余一句最简单的祈愿——陆显允，愿你平安。

不是封侯拜将，不是名垂青史，只是平安。

愿朔风吹不透他的甲胄，愿黄沙迷不了他的眼睛，愿刀箭长眼，愿粮草足备，愿每一个血色黄昏之后，他都能看见翌日升起的、干干净净的朝阳。

“陆显允，愿你平安。”薛芸对着虚空，又轻声说了一遍。

字句落进风里转眼飘散，却又好像被这玉妥帖地收拢了，终将乘着秋风暗度关山，去往该去的地方。

深秋的日头斜挂在峭壁之间，投下的光影被刀剑斩得粉碎。谷底的碎石早被血浸透，踩上去又粘又滑，像是踏在某种温热的苔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