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峪口形如其名，两侧山崖陡峭如狼牙参差，中间通道狭窄迂回，仿若巨兽咽喉。此刻，这咽喉已被鲜血与怒吼彻底堵塞。狄人的铁骑在谷中难以完全展开，却更加疯狂地前仆后继。厮杀声震耳欲聋，金属撞击的锐响、垂死哀嚎与战马悲鸣混杂在一起，将这片狭窄的山谷变成了血肉磨坊。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绞杀。

陆显允身先士卒，手中长剑培风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每一次挥砍都带着破风的厉啸，精准而致命。他浑身浴血，座下战马也喷着粗重的白气，蹄下不断践踏着敌人或同袍的尸体。

他像是一根最坚硬的楔子死死钉在这里，承受着狄军最猛烈的攻击——唯有如此，才能让兀木赤相信晏军主力正试图从此处突破。

狄军的尸首层层叠叠，几乎要堵塞山谷，但他们像不知疼痛的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来。晏军圆阵不断收缩着，每一次撞击都迸出生命的火星。

“顶住！圆阵收缩！长枪手上前！”陆显允的声音已然嘶哑，却依旧清晰地穿透战场喧嚣，稳定着军心。

陆显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断调整着阵型，利用地形抵消狄军的兵力优势。

混战中，他看到陆霁川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挥舞着沉重无比的□□，在右翼奋力砍杀。陆霁川浑身是血，却依旧咆哮着向前。狄军似乎也注意到了这员勇猛无比的悍将，刻意加强了右翼攻势，数名狄人精锐骑兵绕过正面，试图将陆霁川与他率领的那一队人马分割开来。

“小川！小心侧翼！”陆显允厉声喝道，一剑挑飞一名试图偷袭陆霁川的狄人射手。

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股狄军骑兵突然不顾伤亡地猛冲右翼，硬生生在晏军的圆阵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人喊马嘶间，陆显允一眼瞥见陆霁川被涌动的敌潮与乱兵裹挟着向东南方向卷去，转眼便隔开数十丈远，中间填满了厮杀的人马。

“将军！右翼被隔开了！”身旁的亲兵急声喊道。

陆显允心头一紧，穿透纷飞的血雨和刀光，他看到陆霁川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舞得如同风车，但狄兵实在太多，如同潮水般不断涌上，将他们越推越远。

“小川！”陆显允厉喝道。

“哥——稳住你那边！”陆霁川的回应隔着纷乱的人马传来，蛮横无比，“这帮狗崽子想包老子饺子？还嫩了点！”

陆霁川虽身陷重围，却吼声如雷，手中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兀自酣战，一时并无性命之虞。

陆显允牙关紧咬，几乎咬出血来。此刻若分兵去救，主阵必溃，整个诱敌计划将前功尽弃。

他死死握紧培风，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将所有的担忧与焦灼狠狠压下：“圆阵继续收缩，弓弩手集中压制正面敌军！右翼……各自为战！”

这意味着他暂时放弃了被分割的右翼，包括陆霁川。

这个决定下得冷硬如铁。一部分原因固然是战术考量——稳住核心阵型，避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利用地形继续拖住更多敌军。而另一部分，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厘清的心绪深处，竟泛起一丝诡异的心安。

——至少，陆霁川不在这里，不在这个最危险、最核心的杀戮漩涡之中。

他这里，才是兀木赤真正想要碾碎的目标，才是太子计划里那个注定要承受最大伤亡的“弃子”。

陆霁川若能在外围挣扎求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陆显允因这复杂心绪而微微分神的刹那，他习惯性地策马略退，调整呼吸，目光扫向侧翼一个可以提供些许遮蔽的高耸土坡，意图观察全局，寻找稳住阵型甚至反击的契机。

然而，就是这一瞥，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就在那土坡之上，一个绝不该在此刻将箭锋对准他的人，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他的亲伯父，□□海！

□□海安静地立在土坡之上，身后是乱云翻卷的天空。铁胎弓已拉成满月，弓身因蓄满力量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箭簇一点寒星稳定得没有半分颤抖，穿过纷飞的尘土与血光，不偏不倚地，瞄准了他的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喧嚣震天的战场瞬间失声，所有拼杀的身影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陆显允眼中只剩下那支蓄势待发的利箭，以及□□海那张在烽烟中显得异常冷硬和陌生的脸。

没有怒吼，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海的眼神平静得可怕，花白的鬓角沾染了尘土与几点溅上的血沫，更添几分残酷意味。

陆显允能清晰地看到□□海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弓臂，看到他扣箭的手指关节死死绷紧。那不是一个即将误射同袍的人该有的姿态，那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在确保一击必杀时的专注与冷酷。

原来帐中的沉默不是为难，不是隐忍。

是早就备好的刀，藏在鞘里，等着这一刻出鞘见血。

竟然是您？

真的是您？！

弓弦震响的声音，在这一刻尖锐得刺破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直直钉入陆显允耳膜。

那支离弦的箭带着死亡的尖啸，撕裂空气，直奔他而来。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