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行辕帐内,数盏青铜雁鱼灯静静吐着明焰,在众将脸庞上投下晃动的暗影。季予珩端坐主位,一身银甲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两侧将领按品阶肃立,陆显允与陆霁川站在左首,甲胄未卸,周身还带着烽烟与血锈混杂的气息。
季予珩指尖缓缓划过舆图上落鹰涧以东的区域,声音沉稳:“诸卿,前番火攻虽重创兀木赤,然据探子来报,狄军现已退至黑水河谷重整旗鼓。若不趁其立足未稳予以痛击,待其与后方援军汇合,则云中戍危矣。”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陆显允身上,似有几分倚重:“陆将军勇毅果决,前日大破狄营,扬我军威。然狄人经此一败,必严防死守。孤思虑再三,欲行调虎离山之策。需一员智勇双全之大将领精兵一支,自西侧狼嚎峪出击,佯攻狄军侧翼,制造大军压境之假象,吸引兀木赤主力。届时孤亲率大军,由此处……”他的手指移向另一条路线,“直插其心腹,必可一举功成!”
“陆将军以为如何?”
季予珩话音落下,帐内落针可闻。几位老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谁都知道狼嚎峪是什么地方——绝壁深涧,迂回狭窄,进去容易出来难。一旦被狄军主力咬上,便是瓮中之鳖。而太子所指的中军路线平坦开阔,即便遇阻亦进退有据。
站在陆显允身侧的陆霁川脸色瞬间变了,他胸膛起伏,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喉头滚动,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吐出什么混账话——这他爹的不是明摆着把陆显允往火坑里推吗?
什么勇毅果决,什么扬我军威,什么智勇双全,漂亮话倒是说得震天响。可哪怕粗莽如他,也嗅出了这计策里那股子要人送死的味儿!
陆霁川急得去瞥陆显允,却见自家堂兄身形笔直,面上竟无半分波澜。他又去看站在陆显允另一侧的中年将领——他的父亲□□海,亦是陆显允的亲伯父,军中的老牌副将。
□□海半生戎马,鬓角已染霜色,听了太子那番话,此刻却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帐中一切争论皆与己无关。
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深意。
作为陆家如今最年长的将领,作为陆显允的亲伯父,他的缄默无疑是一种无声的认可——认可了太子这看似公允、实则凶险的安排。
就在这时,陆显允上前一步,恰好挡在陆霁川身前。他面色沉静:“末将领命。”
“殿下身系社稷,运筹帷幄,自当坐镇中军,指挥若定。末将亦会竭尽全力引狄军主力出巢,不负殿下所托。”
季予珩微微颔首,满意道:“陆将军忠勇可嘉,孤心甚慰。所需人手、器械尽可提出,孤一律准予。”
“谢殿下。”
陆显允退回队列,微微垂眸,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芒。
太子的心思他洞若观火。他深知此行及其艰难,但他更知黑水河谷的狄军必须击破,云中戍的危局也必须解开。
此计确为破局关键,即便前方是龙潭虎穴,只要于国有利,他义无反顾。
与其说是接受太子的安排,不如说是他主动选择了这条最险、却也可能最快通往复仇终点的路。
太子要除去潜在的威胁,他又何尝不是要借这重任来磨砺自己复仇的刀锋?
至于其中几分是忠,几分是执,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全然厘清。
在陆显允应答的瞬间,□□海始终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掠过侄儿挺直的背脊。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依旧保持着那副恭谨姿态。
陆霁川在陆显允身后急得额角青筋隐现,却被自己父亲异常的沉默和堂兄周身那股不容置疑的沉静气势所慑,满腹的焦躁与不解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哥!他爹的这……”
陆显允恍若未闻,只是再次朝季予珩拱手,姿态恭谨:“末将这就去点齐兵马,星夜出发。”
军议散后,众将鱼贯而出。陆显允与陆霁川并肩走在返回营地的土路上,远处巡夜兵士的火把在无边黑暗中摇曳,好似漂浮不定的磷火,更衬得这北地秋夜空旷而肃杀。
陆霁川到底憋不住了,他猛地扯住陆显允的胳膊,将他拉到避风的帐角,眼睛赤红:“哥!你他爹真要去那鬼地方?那是狼嚎峪!进去了九死一生!太子他分明是……”他喘着粗气,后面那“让你送死”几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出口。
“是什么?”陆显允打断他,直视着陆霁川因激动而发红的眼睛,“小川,你怕吗?”
陆霁川被问得一怔,随即梗着脖子,几乎要跳起来:“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怂过?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是陆家种!可那是送死!是拿咱们兄弟的命去填!”
“送死?”陆显允轻轻重复,又问道,“那你觉得,你会死吗?”
“我……”陆霁川再次语塞。他自幼在军中长大,悍勇早已刻进骨血。但直面死亡……尤其在这样清晰的阴谋算计下,那股蛮勇里也不由得渗进一丝寒意。
“我不管太子在算计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做什么、该做什么。”陆显允望向北方深不可测的黑暗,那是狼嚎峪的方向,“我不会死。”
“不会死在狄人的刀剑下,也不会死在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里。”陆显允微微仰头,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