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戍,关如其名,筑于峻岭之上,终日隐于云雾之中。
陆显允奉太子令,连夜调驰援云中戍。已至关城,他连日率亲卫出关踏勘地形,但见落鹰涧三面环山,唯东南方向有一个缺口,活像只张着口的布袋。
时值秋末,山间林木凋零,满地枯枝败叶,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卷起沙尘抽在脸上。陆显允站在高耸关墙上,见狄军军营里升起的炊烟刚冒出就被狂风压向地面,无法直立;再望向远处,山峦之间枯黄的野草连绵不绝。
陆显允眼中倏忽闪过一道锐光,心中已有了决断。
陆显允召来诸位将领,沉声道:“狄兵自恃勇猛,轻而无备。今夜风势愈烈,正是天赐良机。传我命令,挑选五千精锐,每人带上火种、硝石和干草捆,三更之时随我出关。”
陆霁川一脸惊疑:“只带五千人劫营?哥,兀木赤这杂种手下可有三万铁骑!”
陆显允指着落鹰涧周围的山岭:“此行不为劫营,而为纵火。你且看狄营背靠的山坡尽是深秋枯草,连绵如毯。今日北风如此狂躁,若用火攻,必成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可火一旦烧起来,我军又如何脱身?”另一位将领面露忧色。
陆显允嘴角微扬,掠过一丝冷峻笑意:“何需硬闯?我们只需抢占风口,顺势点火。届时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直灌涧中狄营!等大火一起,狄军必乱,我军则从预先探明的西山小道撤回。”
“彼时狄军自顾不暇,焉能追我?”
当夜三更,月隐星沉,北风怒号,声如鬼哭。云中戍关门悄然开启,陆显允率五千精锐,皆着玄色劲装,悄无声息地迂回至落鹰涧北侧的山脊——正是那万丈北风来袭之处。
寒风刺骨,却吹不凉将士们胸腔中奔涌的热血。陆显允勒马俯瞰山下狄营,只见营中灯火稀疏,巡哨的士兵也懒散稀少,大多数营帐沉寂在黑暗中,显然狄军认定关内守军绝不敢出战,早已酣然入梦。
时机已到,陆显允振臂一挥。五千将士闻令而动,迅捷如电。他们将带来的干草捆迅速散开,混入硝石、硫磺等极易引燃的物料,沿山脊一线布下了一条蜿蜒火线。
“点火!”
陆显允一声令下,无数火折瞬间亮起,划破黑暗,投入草堆之中。
干燥的枯草遇火即燃,加之硝石助长火势,北风疯狂咆哮,火苗窜起的瞬间便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风势愈猛,火借风威,以不可置信的速度向下蔓延,贪婪地吞噬着沿途一切可燃的枯草与灌木。
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翻滚的浓烟被风卷着,朝山下狄营猛扑过去。
“起火了!!”
“是山火!快跑啊!”
狄营瞬间炸开了锅。
从睡梦中惊醒的狄兵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漫天火光裹挟着灼人热浪和呛鼻浓烟压顶而来,顿时魂飞魄散!战马受惊,嘶鸣着挣断缰绳,在营中疯狂冲撞践踏;士兵们哭爹喊娘,互相推挤踩踏,在混乱中寻找着生路,整个大营乱作一锅沸粥。
兀木赤从大帐中冲出来,被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火势蔓延得太快,根本来不及组织救火,更何况狂风卷着无数火星,如暴雨般瞬间点燃了更多的营帐和粮草辎重。
“是天火!是晏人施展的妖法!”绝望的哀嚎在狄营中此起彼伏。
而此刻,陆显允早已率领麾下将士沿着预先探明的、位于火场侧后方的陡峭小路迅速撤离。他们回头望去,只见落鹰涧已彻底沦为一片翻腾的火海,狄军人马的凄厉惨嚎甚至一度压过了风声与烈火燃烧的爆鸣,随着热风隐隐传来。
北境的烽烟,这才刚刚升起。
夜色如墨,唯有远处落鹰涧的冲天火光在陆显允瞳孔里灼灼跳动。烈焰吞噬的不仅仅是狄营的粮草与帐篷,更是他积压太久、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灼穿的血仇。
陆霁川见陆显允独自立于崖边,身影在火光映照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兴奋:“哥,这大火够那帮狄狗喝一壶的!”
陆显允没有回头,他问道:“你觉得这火烧得够旺么?”
陆霁川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火舌肆虐,映红天际。他啐了一口唾沫,不由赞道:“旺!真他爹的旺!烧得这群狄崽子屁滚尿流!这把火下去,兀木赤那老小子起码三个月憋不出个好屁来!”
“三个月?”陆显允冷笑道,“那怎么够。”
陆显允抬手指向那片炼狱火海,眼中恨意滔天:“北狄所掠所夺,岂是区区一场胜负可偿?那是我父兄性命,是万千将士忠魂,更是无数百姓安居乐业之所……”
“他们欠下的,是如山如海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