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川一时哽住,悲愤交加。他攥紧拳头,低吼道:“操他祖宗的,这群断子绝孙的活畜生!”
“他们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鲜血会渗入泥土,再无痕迹。”
“怎么可能?”
陆显允猛地转身,眼中那两点跳动的火光骤然爆开,化为焚尽一切的决绝。
“这把火不过是利息。北狄欠下的债,我要他们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回来。我失去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要北狄举族来偿。”
不是击退,不是震慑。
是偿还。
陆霁川看着陆显允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火焰,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胸口剧烈起伏,狠狠一捶自己大腿:“哥,我听你的!干他爹的!非得让北狄这群狗爹养的把他们抢过去的,连肠带肚、混着屎尿都给我吐出来不可!”
陆显允凝望着那片他亲手造就的火海,目光似乎穿透了烈焰,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那是一条用鲜血洗刷出来的复仇之路。
风更急了,卷着灰烬与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陆显允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灼热的气息深深压入肺腑,转身踏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是役,陆显允借天时地利,以五千兵士纵起一场滔天山火,大破北狄三万精锐于落鹰涧。狄军被烧死、踩踏、惊马冲撞而死者十之六七,辎重粮草被焚毁殆尽,大将兀木赤仅以身免,狼狈逃窜。
云中戍外,狄寇无不为之胆寒。
云中戍大捷的消息如野火般燃遍军营每一个角落,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脸上洋溢着对主帅陆显允近乎狂热的崇拜。他们一边擦拭着刀剑,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将军如何神机妙算,如何引发燎原天火,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传颂,愈发显得神乎其神。
这份狂喜,自然也弥漫到了位于中军后方的监军行辕。
太子季予珩独坐案前,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要融进帐幕阴影里。案上军报写着刚刚初步统计而成的战果简报——斩首、俘获、缴械之数,皆可谓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而那些褒扬陆显允的字句,却在帐内凝成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霜。
季予珩指尖划过军报上“陆显允”三字,神色阴沉:“实乃……奇功啊。以五千破三万,借天威而诛顽寇,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
“真是,太刺眼的光。”
陆显允,你既要挡路,便休怪孤无情。
“传□□海来见孤。”季予珩对着帐角阴影处低声吩咐道。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副将□□海应召而来。他年纪已过四十,甲胄在身,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沧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郁结。
“恭喜殿下,又得一胜。”□□海单膝跪地道。
季予珩并未让他起身,只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海:“恭喜?”季予珩声音平淡,却无端透出一股寒意,“是该恭喜。恭喜他陆显允声望愈隆,恭喜他功高震主,恭喜这军中只知有将军,不知有孤这个监军——更不知有远在庙堂的父皇了。”
□□海脊背一僵,头垂得更低:“殿下言重,陆将军再如何骁勇也是为朝廷效力,仰仗的是陛下天威、殿下运筹……”
“够了。”季予珩打断他,语气不耐:“这些场面话还是留着去糊弄那些御史言官罢。”他踱步到□□海面前,“孤帮你扳倒镇北将军,扶你上来,原指望你能替孤分忧,执掌北地大军。可如今呢?陆显允不过几场胜仗,就让你这副帅形同虚设!连他麾下偏将只怕都比你这副帅说话管用!”
“□□海,”季予珩终于转过身,烛光映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阴森,“你实在叫孤失望。”
□□海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嗫嚅了几下,似想辩解什么,却在季予珩冰冷的注视下哑口无言。
季予珩看着他这副踌躇不决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燥意:“你在犹豫什么?大哥都杀了,轮到侄子倒是心软起来了?!”季予珩逼近一步,几乎与他面贴着面,目光锐利如剜心:“你若是不要这个机会,大把人跪在孤身前求,别不识好歹!”
□□海艰涩道:“臣知罪,还请殿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下去吧。”季予珩转身,“孤等你的好消息。”
□□海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军帐。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狂乱,却又沉甸甸地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