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书房里,薛晟端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上一封摊开的考功文书——他皱了皱眉,其上“循例留任”四个大字实在刺眼至极。
他为官二十余载,自问兢兢业业,也曾有过锐意进取之时。奈何风云变幻,他始终卡在这四品门槛上,多年未有寸进。年岁渐长,雄心虽未全然磨灭,那股无力感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着内心。
“大人,”一旁坐着的幕僚徐文谦觑着薛晟脸色,斟酌着开口,“依学生看,眼下或有一条捷径……”
薛晟眼皮未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徐文谦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更低几分:“今岁宫中或有采选,以充掖庭。大姑娘年已及笄,品貌出众,性情端方,若得机缘……日后在陛下跟前稍得眷顾,于大人仕途,乃至阖族前程,岂非大有裨益?”
薛晟霍然抬头,目光如电般直刺向徐文谦,面庞罩上一层寒霜:“入什么宫?!休要提及此事!”薛晟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什么,又掩饰道:“我薛家诗礼传家,岂效吕不韦奇货可居!”
书房内气氛骤然凝滞,徐文谦额角见汗,连连躬身告罪:“学生失言,是学生一时糊涂了……”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暗暗腹诽道:这话说的,倒像昔日送大姑娘和亲的人不是你一般。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管家薛福的声音隔着门响起:“老爷,门房收到镇北将军府遣人送来的节礼,单子在此,请老爷过目。”
薛晟余怒未消,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心绪,沉声道:“进来吧。”
薛福躬身而入,将一份礼单放在书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薛晟目光扫过礼单,无非是些北地特产、药材皮货之类,算不得多贵重,不过称一句实在。他将礼单搁到一边,又听徐文谦若有所思道:“大人,前些日子大姑娘去城郊上香,似乎就是与镇北将军的母亲一起,还得了些关照。看来,大姑娘与镇北将军府似乎……走得颇近?”
薛晟正要斥他多嘴,话到嘴边却顿住了。他重新拿起那份礼单,目光复又落在“镇北将军府”几字上。
镇北将军虽非常驻长安的勋贵,却是实打实的军功起家,手握北地兵权,地位超然。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薛晟脸上的怒容渐渐平息,他将礼单放下,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随她去。”
近来北地传来消息,大军一路推进,虽偶遇北狄残军顽强抵抗,但胜仗连连,已接连收复了几处早年被北狄占据的草场与隘口。
战事顺利,书信传递也通畅了不少。陆显允寄回的家书虽因军务繁忙依旧简短,却比往日频繁了些许。信中不再仅仅是报平安,偶尔也会提及塞外风物——例如九月便降的初雪,或是黎明时草尖凝挂的霜华。
因着与苏泽棠走得近,薛芸偶尔也会在苏泽棠寄往军中的信囊里附上薄薄一笺,写春光渐老,写夏木成荫,有时还会随信附上几片精心压制的花瓣,或寥寥几笔勾勒一副长安小景。
苏泽棠对此总是含笑默许,有时亦会在给陆显允的回信中附言一句:“薛姑娘问安,望珍重。”
薛芸偶尔从苏泽棠那里看到来自军中的只言片语,无非是“一切安好,勿念”、“风寒,注意添衣”之类的寻常话,用的也是军中常见的硬黄纸,墨迹时深时浅,想必是于军务间隙仓促写就。
如此一来二去,薄薄的信笺隔着千山万水,竟也将两地光阴悄然串联。长安的兰花落了又开,北地的雁群去了又来,时光便在这样平淡而频繁的书信往来中悄然流转。
陆府上的书房朝东,此时晨光正好。窗外那株老桂树已是满枝淡黄,细碎的花粒藏在叶间,风过时便送来一阵似有还无的甜香。薛芸坐在临窗的书案前铺开素笺,笔尖在砚台里轻轻一蘸。
她先照例问了安好,笔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那片高远而寂寥的秋空,仿佛能望见千山万水之外的漠北风沙。
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薛芸继续写道:“京中秋色虽好,枫红菊艳,却总觉少了些开阔之气。近日翻阅古画,见前朝大家有《四海升平图卷》,笔意酣畅,山河壮丽,心向往之。待将军凯旋,边患永靖、四海清平之日,薛芸当竭尽所能,试作一幅《河山安澜图》以贺太平,亦酬壮志。”
写至此处,薛芸微微垂眸,添上了最寻常不过的一句:“北地苦寒,万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