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允生于北地,长于北地,是吹着北地风雪长大的少年郎。他向来觉得这风雪是同他一起长大的玩伴,哪说的上冷呢?
直到他迎接那两具尸体。
十六岁的陆显允刚结束一场小规模的斥候战,正低头擦拭着父亲赠他的那柄长剑培风。剑身映出他犹带稚气的眉眼,也映出传令兵跌撞而来、苍白如纸的脸。
“少、少将军……”传令兵声音破碎,带着北风也刮不走的颤意,“大将军和、和观澜将军……殉国了!”
陆显允擦拭长剑的动作骤然停顿。指尖按在锋利剑刃上划开一道细口,血珠沁出,他却浑然不觉。周遭声响——篝火噼啪、战马响鼻、伤兵呻吟——都仿佛被瞬间抽离,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真空,只余那句话反反复复回响在他的耳畔。
殉国。
父兄……没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传令兵那张因恐惧和悲痛而扭曲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
没有。
只有沉痛的真实,残忍地碾压过来。
他看到白布底下起起伏伏,黑血在上面凝结成一朵朵狰狞的花,而那些还在流动的、猩红的血,则淌过棺木落在地上,落进他心里。
陆显允这一刻方才惊觉,北地风雪原是这样冷,冷得他遍体生寒,冷得他声泪俱下,叫他一身骨血皆化作雪。
陆显允跪在棺木前,浑身僵硬。他甚至不敢掀开那块白布,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这白布底下的人是何容貌,他压根也没觉得这人会是他阿爹和大哥。
怎么可能呢?
骗人的吧。
战前兄长还同他讲前几日狩猎得了块上好虎皮,待闲时便同他一起去制件大氅,好叫他冬日里也不觉冷。爹娘则腻在一处,爹说过几天和娘一起去挑两件漂亮衣裙,他娘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姑娘,自然要有漂亮衣裙相衬。娘眉眼间泛着笑意,这么多年依旧是个少女心性。
而今他抬眼望去,娘哭得泣不成声,那双漂亮眉眼红肿不堪,再瞧不见往日清丽。
“我阿爹是顶顶好的将军,驻守北地十余年从无败绩。大哥自幼学武,是最好的副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骗人的,全是骗人的!!!”
残月如钩,寒星零落。积雪在陆显允脚下发出咯吱脆响。
他手腕猛然一振!
“铿——!”
一声异常清锐的剑鸣陡然迸发,几乎要划破长空。没有言语,没有嘶喊,少年人所有的悲恸、惊骇、以及那股熊熊燃烧着的恨意与血性,似乎都融进了这一声剑鸣里。
下一刻,剑光再起。
却不是规整严谨的陆家剑法。招式变得狠厉迅疾、大开大阖,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近乎自毁般的决绝。长剑撕裂寒风,卷起地上零落枯叶与尘土,老树枝桤也被凛冽剑气所激,簌簌作响。少年沉默的身影在院落中腾挪闪动,剑刃破空的尖啸一声急过一声。
好重。
好重的剑,好重的责任,好重的未来。
这一夜,北地的风格外凛冽。陆显允不知疲倦地挥剑,汗水和着虎口震裂的血水浸湿剑柄,在月光下凝成暗红的冰晶。
陆显允想起兄长手把手教他握剑的温暖,想起爹说“剑是君子器,当以守护先”。
可此刻,他只想用这柄剑撕裂什么、摧毁什么。
剑锋划过冻土,激起零星雪沫;又斩向虚空,仿佛在与无形的命运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