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陆显允终于力竭,单膝跪地,以剑拄身。彻夜疯狂过后,他眼中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寒意。陆显允缓缓起身,拭去剑上污渍,归剑入鞘。
“点兵。”
那一日,陆显允率领悲愤孤军,如扑火飞蛾般悍不畏死地撞入了敌营。手中剑不再是练习的器械,而是化作复仇雷霆,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剑光所至,血雾弥漫。
北风如刀,刮过他年轻的脸庞,却刮不散那弥漫在胸口的、几乎要让他窒息的钝痛。父兄的身影、笑声、临行前的嘱托,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像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切割。
恨意在剧痛中疯狂滋生。
恨敌人凶残,恨天意不公,更恨自己无能——为何他未能同行?为何他未能与他们并肩战至最后一刻?
陆显允仿佛不知疲倦、不知伤痛,只凭借着胸腔里那股熊熊燃烧着的悲恸,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战斗惨烈得如同炼狱。
当陆显允终于斩下敌军主将的头颅,浑身浴血地立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时,天边已泛起凄冷的曙光。
可他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虚与冰冷。
风雪又起,覆盖新骨,也覆盖旧痕。陆显允缓缓跪倒在泥泞与血污之中,额头抵着冰冷剑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终究没有哭:“阿爹,兄长,我总算……对得起你们。”
“可你们,再也回不来了啊……!”
栖霞寺坐落在半山腰,掩在苍松翠柏之间。初春的山风尚带寒意,吹得檐角铜铃清泠作响。薛芸与苏泽棠踏进山门,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火与清冷空气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将尘世喧嚣悄然隔绝。
山门前的石阶覆着苍苔,昨夜春雨蓄在凹痕里,浮着零星桃瓣,香客踩过时便溅起细碎霞光。寺内庭院开阔,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探出茸茸青苔。远远望见正殿巍峨,朱漆木门半开,隐约可见殿内宝相庄严,帷幔低垂。香客不多,偶有僧侣穿着灰色僧衣无声走过,更添几分出世宁静。
二人步入殿内,正中一尊观音大士慈眉低垂,妙相庄严,俯视着下方渺小众生。长明灯的火苗在琉璃罩中静静跃动,将佛前的一片区域照得温暖而朦胧。
苏泽棠于佛前蒲团跪下,姿态端庄而虔诚。她接过僧人递来的线香将其点燃,又双手捧起,举至额前,闭目默祷良久,方才郑重插入香炉。
薛芸在她身侧跪下奉香,檀香的气息幽幽钻入鼻尖。她望着观音慈悲的面容,心中却是一片纷杂。
方才马车上的话语犹在耳畔——那个八岁立志习武的孩子,那个十六岁一夜之间失去父兄、彻夜练剑后奔赴战场的少年将军……他的身影与这缥缈香火交织在一起,叫薛芸心头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香头燃起火焰,晃得薛芸眯起眼。她跪在佛前,心思虔诚:“一愿我与所爱之人平安顺遂,二愿陆将军此战大胜安然归来。三愿……”而后声音渐弱,只有薛芸知道她深藏心底的第三愿。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上完香,两人默默退出殿外。清越钟声再次响起,悠长而缓慢,声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涤荡着那些难以言说的忧虑与牵挂,只留下一点渺茫而虔诚的余韵,随着钟声悠悠散入晴空里。
僧人引着她们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斋堂。室内陈设简朴,木桌木椅,窗明几净,推开窗便能望见后山一片新绿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素斋很快便端了上来:几样时蔬、一碟豆腐、两碗粳米饭。滋味清淡,却别有天然之味。
饭后僧人撤去碗碟,又奉上新沏的春茶。苏泽棠取出一个尺许见方的乌木食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层码放整齐的糕点。她取出一个用油纸细心包好的方形物事,层层揭开后,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便悄然逸出,糕体莹白如玉,中间嵌着点点金黄的糖桂花,切得方方正正,边上还印着模子压出的如意纹。
“这是我今早现做的桂花糖糕,用料简单,胜在干净清爽。”苏泽棠将纸包往薛芸面前推了推,唇角含了丝温柔笑意,“昭昭,尝尝看。怀瑾小时候吃药嫌苦,我便常做这个给他,后来倒成了他最喜欢的点心。每次离家前总要带些走。”
薛芸微微一怔,她看着那方方正正的糖糕,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在母亲身边因为一口甜食而展颜的少年,与如今北境风沙中那个冷静持重的将军形象缓缓重叠。她心头微软,又泛起细密酸楚。
薛芸小心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糕体松软,糯米与桂花的香气恰到好处地融合,甜而不腻,果然是好手艺。她嫣然一笑,道:“好吃!”
苏泽棠看着她,目光温和:“昭昭既喜欢,我便常做了给你送去。”
日头西斜,光芒失了午时的明烈,变得醇厚而温柔,给天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浅金的釉彩。偶有归巢鸟雀成群地掠过天际,投入道旁林中,留下一串鸣叫,很快便被车轮声与风声盖过。
车厢内光线逐渐昏暗下来,苏泽棠靠着厢壁闭目养神,似是有些倦了。薛芸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不断向后流淌的、镀着金边的景物上。来时心中那份因往事而起的波澜,经过寺庙香火涤荡与桂花糖糕的温软,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悠长绵密的思绪,在胸中缓缓萦绕。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群花化作万千粉蝶,追着车辕往红尘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