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盘膝坐在镇厄渊边缘,已经很久了。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这里,时间像是凝固的,又像是根本没有意义。黑雾在他脚下翻涌,偶尔有细碎的声响从渊底传来,像是铁链拖过岩石,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翻身。
他没有动。
身体已经麻木了。脚底的痛、心口的痛、骨缝里的痛,都变成了一种模糊的、遥远的背景,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到的声音。他知道这不是好事,痛觉消失,意味着这具身体正在加速衰竭。但他没有在意。他只需要再撑一会儿,撑到该动手的时候。
他闭着眼,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锁魂阵的每一个步骤。
神血为引。口诀启动。锁链成形。阵眼闭合。
然后,就是等待。
等殷夜离的本源被锁魂阵一点一点消磨,等那个被封印了数万年的妖神彻底湮灭。这个过程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快则一炷香,慢则……也许要很多年。
他不知道。卷轴上没有写。大概写下那些字的人,也不觉得有必要为一个将死之人标注时间。
风吹过来,比之前更冷了。白子画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本能地想运功抵御,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他已经没有修为了。他现在只是个凡人,一个寿元将尽、油尽灯枯的凡人。
凡人会怕冷。凡人会饿。凡人会累。凡人会死。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活了数千年,到头来,他连凡人的基本体面都维持不住。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白子画没有睁眼。
他没有力气去管那是谁。也许是冥界的孤魂,也许是路过的妖兽。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十余丈外的一块巨石后面,有一个人正死死捂着嘴,眼眶通红,浑身发抖。
摩严。
摩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到这里的。
他只记得那种感觉,像是心口拴着一根线,那根线另一端系着子画,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他在山门前站了一夜,天亮了,那根线还在往远处走。他没有犹豫,御风追了上去。
他追了很久。从长留到人间,从人间到冥界。子画的气息太弱了,弱到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捕捉到一丝一毫。有好几次他以为追丢了,又在下一次感应中重新找到。
然后他找到了。
他看到了子画。
那个坐在渊口边缘的人,是他的师弟吗?
那个白发苍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是那个曾经白衣胜雪、清冷如谪仙的白子画吗?
摩严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眶热得发烫,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他活了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可此刻,他看着那个背影,鼻子酸得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子画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修炼有成、返璞归真的银白,而是一种枯槁的、失去生机的白,像深冬的枯草,像烧尽的纸灰。他的白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出脊骨的形状。那根脊骨太突出了,一节一节的,像是随时会刺破皮肤。
子画给他留了一封信。没有收件人,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行字。他是在贪婪殿的案上发现的,压在茶盏下面。他拆开看了,只有一句话:
“师兄,长留拜托你了。”
他将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字迹虚浮无力,有些笔画甚至微微发抖,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就像子画这个人。一辈子都活得端端正正,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白子画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和从前在绝情殿打坐时一模一样。可是从前的子画坐在云海之巅,下面是万丈深渊,他面不改色,现在的子画坐在深渊之口,下面是万劫不复,他还是面不改色。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从容。
可摩严知道,不一样了。
从前的子画是在俯瞰众生,现在的子画,是在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