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严的手在发抖。他想冲出去,想把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人拉起来,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他想问他: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死在这里,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见?
可是他动不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答案。
子画不想让他看见。子画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选择了一个人来到这里,一个人面对那个注定要吞噬他的深渊,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的事,是他一个人的事。
就像当年他一个人扛起长留,一个人面对六界的质疑,一个人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是。
摩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他活了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可此刻,他看着那个背影,眼泪就这么掉下来,止都止不住。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把子画带上山。那时的子画那么小,那么瘦,站在山门口仰着头看他,叫他师兄。
他带他去领被褥,带他去吃饭,带他熟悉长留的每一寸土地。子画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只被遗弃后又被人捡回来的幼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他以为子画会一直这样。
后来子画长大了,成了长留上仙,成了六界的定海神针。他不再小心翼翼,不再跟在任何人身后。他走在最前面,替所有人挡风遮雨,替所有人扛下一切。
摩严以为他长大了。
现在他才知道,子画从来都没变。他还是那个站在山门口的孩子,只是学会了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藏起来,藏在那张清冷的面容之下,藏在那袭白衣之下,藏得谁都看不见。
摩严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子画小时候怕黑。刚上山那会儿,每到夜里他都会悄悄跑到摩严房里,也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摩严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摩严才知道,他是怕黑。
再后来子画不来了。他学会了在黑暗里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夜,不言不语,不动不摇。
摩严以为他不怕了。
现在他才明白,子画不是不怕了。他只是学会了把恐惧藏起来,藏得连自己都骗过去。
就像现在。
摩严看着那个坐在深渊边缘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痛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叫他。
想叫他子画,想叫他师弟,想叫他回来。
可是他知道,他不会回来。
子画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摩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麻了,久到他的眼泪干了又被风吹出新的。他看着子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快要风化的石像。
摩严终于动了。
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背影,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头里,带进坟墓里。
然后他转身。
他没有冲出去。没有哭喊。没有质问。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要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出冥界,跑向人间,跑向长留。他要去找笙箫默,去找幽若,去找所有能帮上忙的人。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子画去死。
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