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停了。
花丛中,一片花瓣无声飘落,落在杀阡陌的膝上,红得像一滴泪。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将那片花瓣拈起,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薄,几乎透明,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他什么时候动手?”杀阡陌问。
“三日后,镇厄渊。”
杀阡陌将那片花瓣轻轻吹落,看着它飘入风中,消失不见。
“三日……”他低声重复,忽然站起来,红衣在风中翻飞如血。
“东方彧卿,”他背对着异朽阁主,声音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本君只去这一次。不是为了白子画,是为了我的小不点。”
“我知道。”
“他死了最好,省得本君看着碍眼。”
“……嗯。”
杀阡陌不再说话。他站在花丛中,望向远方。那里是冥界的方向,天永远是昏黄的,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不点问他:“杀姐姐,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他随口答:“管他去哪里,反正本君不会死。”
她就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我也不死,我要一直一直活着,陪着杀姐姐。”
她骗人。
她死了。她活过来了。她忘了他。
杀阡陌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那双凤眸里只剩一片冷寂。
“三日之后,”他说,“本君会到。”
白子画看到前方的雾气中,隐约有一个人影。墨绿色的衣袍,折扇,站得笔直。
东方彧卿。
白子画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喘息着。
东方彧卿转过身,看到他的模样,沉默了一下。
“你迟了四个时辰。”他说。
“嗯。”
“我以为你死在路上了。”
“没有。”
东方彧卿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枯瘦的面容,那双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着他沾满泥泞的白衣,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左脚明显不敢用力、一瘸一拐的站姿。
他忽然别过头,不再看。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时间不多了。”
白子画没有动。
“你去哪儿了?”他问。
东方彧卿没有回答。
白子画也没有再问。他们已经不需要说太多话。该说的,早就说完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冥界的深处。
他们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冥界的路不好走。地面是焦黑的,寸草不生,到处都是裂缝,一不小心就会踩空。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腐朽的气味,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白子画走得很慢,东方彧卿就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走在他前面。他不回头,不催促,也不伸手扶他。
他们之间,不需要这种怜悯。
又走了一段路,东方彧卿忽然开口:“白子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以后想起来了,会怎样?”
白子画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不会想起来。”
“万一呢?”东方彧卿回头看他,“万一她想起来了,知道你一个人去送死,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见,她会怎样?”
白子画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这条路很黑,很窄,两边都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不会想起来。”他重复了一遍。
东方彧卿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你就这么确定?”
白子画也停下来,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枚忘情丹,是她自己吃的。”他的声音很轻,“那是她的选择。我尊重她的选择。”
东方彧卿愣住了。
他以为白子画会愤怒,会痛苦,会说我不甘心,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有的反应。但白子画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说若能重来一次,再也不要爱上我。”白子画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现在她做到了。我不应该再去打扰她。”
东方彧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骨头对他说过一句话:“东方,你不懂。你永远都不会懂。”
那时他以为自己懂。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现在他才发现,他确实不懂。他不懂一个人怎么可以爱到这种程度,爱到宁愿被遗忘,也不愿对方再痛苦。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不恨吗?”
白子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是很淡很淡的一个笑。
“恨谁?”他问,“恨她?她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
“是我做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风吹过来,将他的话吹散在冥界的雾气中。
东方彧卿沉默了很久。
“白子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蠢?说他傻?说他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还要替所有人找理由?
说什么都不对。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快到了。”
白子画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远处,镇厄渊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里的天比其他地方更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将所有的光都吞噬殆尽。渊口有黑色的雾气不断溢出,如同活物般扭曲、翻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白子画停下脚步,望着那个方向。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赴死的悲壮。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像是一个旅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到了。
东方彧卿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杀阡陌会来。”他忽然说。
白子画微微侧头。
“他答应了?”他问,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嗯。”
白子画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不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东方彧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太瘦了,白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截枯木上。他的左脚明显拖着走,每一步都要比右脚慢半拍,身体微微向□□斜,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一步。
没有回头。
东方彧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白子画说的那句话:“是我做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白子画,”他叫住他。
白子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封信,”东方彧卿说,“我会收好。”
白子画沉默了片刻。
“多谢。”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东方彧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镇厄渊的黑色雾气中。
他站了很久。
风从渊口吹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远处,不知名的野兽又开始嚎叫,声音凄厉,像是在为谁送葬。
东方彧卿闭上眼,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里。
信很轻。
轻得像一个人的余生。
他将信重新收好,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他要去找杀阡陌,要去做他该做的事。
身后,镇厄渊的黑雾翻涌不息,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张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