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严回到贪婪殿后,依旧坐立不安。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一根线拴在他心口,另一端系着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他试图抓住那根线,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终于忍不住再次起身,掠出殿外。
这一次他没有去绝情殿,而是直接掠向长留山门。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他的心越跳越快,那种不安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落在山门前时,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露出全貌。
山门空空荡荡,石阶延伸向山下,在月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摩严站在山门前,大口喘息着。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
然后他停住了。
石阶的边缘,有一小片水渍。不,不是水渍。是血。很少,只有几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摩严蹲下身,指尖触到那几滴血迹。
血已经凉了。
他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
“子画……”他喃喃道。
他猛地抬头,望向山下那条被月光照亮的石阶。三千六百级台阶,蜿蜒向下,消失在夜色深处。
没有人。
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摩严站在山门前,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带着子画上山。那时的子画还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上这三千六百级台阶。
“师兄,”子画那时叫他,“还有多久到?”
“快了。”他说。
“师兄骗人。”子画小声嘀咕,但还是跟着他继续走。
那时的子画还会抱怨,还会撒娇,还会生气。后来他成了长留上仙,成了六界的定海神针,就再也不会了。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在那一袭白衣之下,藏在那张清冷的面容之后。
只有在花千骨面前,他才会偶尔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摩严一直以为那是师徒之情。后来他知道了,那不是。可他宁愿不知道。
他站了很久很久。
月亮慢慢西沉,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山门前的那几滴血迹早已干涸,被晨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摩严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山下。
他知道那是子画。
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子画不想见他,不想让任何人见他。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长留山的山门上。长留两个大字在晨曦中熠熠生辉,一如往昔。
摩严闭上眼。
“子画,”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连风都听不见,“你一定要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晨风从山间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将他的声音吹散在空旷的山门前。
窗外,太阳终于升起来了。万道金光穿透云层,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照得明明亮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个白发苍苍的人,正独自走向冥界,走向他为自己选择的终点。
他走得很慢,走得很辛苦。但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东方彧卿站在冥界入口,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忘川河的风从地底吹上来,带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倚着一块焦黑的岩石,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目光却始终望着来路。
没有人来。
白子画说他会来。那个连命都不要的人,说过的话从不食言。可是…
东方彧卿抬头看了看天色。冥界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昏黄,但他心里有数,白子画迟了整整两个时辰。
“行吧,”他低声自语,“不等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路。
“白子画,你可别死在路上。”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冥界的雾气中。
白子画到达冥界入口时,已经迟了将近四个时辰。
天已经黑了,不,冥界没有天黑,只是他走得实在太慢,慢到东方彧卿等不及,慢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他的左脚几乎失去了知觉。每走一步,涌泉穴就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钉贯穿,痛从脚底一路烧到心口。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又被风吹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那身白衣早已皱得不成样子,下摆沾满了泥泞和血迹——他咳过血,不止一次。
他站在冥界入口,大口喘息着。
这里没有人。东方彧卿不在。
白子画靠着那块焦黑的岩石,慢慢滑坐下来。他没有力气去找东方彧卿,也没有力气去想他去了哪里。他只是坐在这里,等。
等了很久,白子画闭上眼。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着急。他只是觉得有些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再也弹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怀中取出那截枯枝。
那是绝情殿前桃花树上折下的。枯枝很短,只有两寸来长,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他把它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绝情殿的桃花,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
自从她走后,就再也没有开过。
他记得那棵桃树是她下山历练那年种的。
后来花开了。满树粉白,美不胜收。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眼睛亮晶晶的,说:“师父,好看吗?”
他说:“尚可。”
她就撅嘴:“师父总是这样,什么都是尚可。”
他不是觉得尚可。他是觉得太好看了,好看到他不敢多看。怕看多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杀阡陌最近哪里都没去。
他就待在七杀殿里,饮酒,看花,发呆。行宫建在妖魔两界的交界处,往东是妖界的蛮荒之地,往西是魔界的万年冰川。这里寸草不生,只有风沙和碎石,但他让人从妖界移来了一片彼岸花,种在行宫前的空地上。
花开得正好,血红血红的,在风沙中摇曳,像是谁洒了一地的血。
杀阡陌坐在花丛中,一袭红衣比花还要艳。他手中捏着一只琉璃盏,盏中酒液澄澈,映出他的眉眼,依旧是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只是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最近总是想起一些事。
想起小不点第一次见他,叫他“杀姐姐”。想起她在他身边叽叽喳喳。
杀阡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确实对她好。可那又怎样?她心里从来都只有那个人。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个。
远处传来脚步声。
杀阡陌没有抬头。这行宫周围布了结界,能穿过结界的,这世上没几个人。
“稀客,”他懒洋洋地开口,“异朽阁主大驾光临。”
东方彧卿从风沙中走出,衣袍上沾了些灰,但他浑不在意。他在杀阡陌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杀阡陌,”他开门见山,“你知道白子画要做什么吗?”
杀阡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做什么,与本君何干?”
“他要封印殷夜离。”东方彧卿盯着他的眼睛,“用命去封。”
风忽然停了。花丛中那一片血红的花瓣不再摇曳,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杀阡陌缓缓放下酒杯,抬起眼。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所以呢?”他的声音很平静,“他死他的,与本君何干?”
“如果他死了,封印却失败了,殷夜离破封而出,第一个找的就是骨头。”东方彧卿一字一顿,“你不在乎白子画,你在乎骨头。”
杀阡陌沉默了。
很久。
风又吹起来了,将他的红衣吹得猎猎作响。那片彼岸花在风中起伏,像是血红色的海浪。
“你要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东方彧卿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两人之间展开。地图上标注着冥界的山川河流,镇厄渊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血红的圆。
“白子画的计划是启动锁魂阵,以自身为阵眼,将殷夜离彻底消灭。”他的手指点在那个血红圆上,“但锁魂阵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启动后,阵眼之人不能受到任何干扰。一旦有人攻击阵眼,不仅阵法会崩溃,殷夜离还会借着阵眼之力直接破封。”
杀阡陌皱眉:“所以?”
“所以,需要有人在镇厄渊外守着。”东方彧卿抬起头,目光直视杀阡陌,“如果有人,试图破坏阵法,你要拦下他。”
杀阡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却冷得像冰。
“东方彧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白子画要死,本君为何要给他守门?他死了,本君少一个碍眼的人,岂不是更好?”
东方彧卿没有被他激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杀阡陌,看进那双故作冷漠的凤眸深处。
“杀阡陌,”他的声音很轻,“你我都知道,你不在乎白子画的死活。你在乎的,是如果封印失败,花千骨会怎样。”
杀阡陌的笑容僵在脸上。
“殷夜离若破封,第一个要找的就是花千骨。”东方彧卿继续说,“到那时,就算你是妖魔两界的圣君,也未必护得住她。而白子画……”
他顿了顿。
“白子画是唯一一个愿意替她去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