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
花千骨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着。
她又梦到那个白衣人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血红的花丛中,背对着她,白衣上全是血。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然后他回头了。
那张脸她明明看不清,可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眼神那么痛,那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说了什么?
花千骨按住心口,那里空落落的疼,疼得她想哭。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每次梦见你,都会这么难过?
镇厄渊,黑暗浓稠如墨。
殷夜离盘踞在封印核心,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妖异光芒。他闭着眼,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快了…快了。
那个愚蠢的上仙,以为自己封印他?
殷夜离睁开眼,眼中血光闪烁。
他被封印了数万年,这数万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这封印的破绽。终于,他找到了…
生门。
这个封印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有一线生机。那线生机藏得极深,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但他找到了。
只要有人来加固封印,只要有人启动阵法……生门就会开启。
届时,他便可循着那线生机,破封而出!
殷夜离低低笑起来,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如同厉鬼嘶鸣。
“来吧……来封印我吧……”他喃喃道,“让我好好谢谢你,送我出去……”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白子画醒来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异朽阁地宫的长明灯幽幽地燃着,将他苍老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躺在那张冰冷的石榻上,盯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许久没有动。
他在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比从前慢了许多。像一只老旧的钟,齿轮生了锈,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他试着调息,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那里曾经蓄积着数千年的修为,如今只剩一片荒芜。
他缓缓坐起身。
身体很沉,像灌了铅。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那七处钉过诛魂钉的穴位,如同七根烧红的铁钉还嵌在骨缝里,日夜不休地灼烧。
白子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枯瘦,苍白,青筋凸起。指甲失去了光泽,边缘有些发黄。那是一双老人的手。
他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起身。
石榻边放着一套干净的白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面铜镜。他没有去照那面镜子,只是取过衣物,一件一件穿好。
动作很慢,手指在系衣带时微微颤抖。
东方彧卿推门进来时,白子画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
窗外是异朽阁的后山,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他背对着门,白发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松松绾着,白衣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你要出去?”东方彧卿问。
“嗯。”
“去哪儿?”
白子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容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东方彧卿心里一沉。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眼神。平静得像深冬的湖水,冰封了所有的波澜。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即将赴死的决绝,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温柔的安宁。
“明日我便动身去镇厄渊。”白子画的声音沙哑而低缓,“今日……想回一趟长留。”
东方彧卿沉默片刻:“你要见他们?”
白子画摇头:“不见。”
他只是想回去看看。最后看一眼。
东方彧卿没有再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去:“这里有些丹药,续命的。你现在这身子,怕是走不到镇厄渊就得倒下。”
白子画接过,没有道谢。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东方”他没有回头,“如果……如果未来她想起我了,就把这封信给她。如果没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没有就算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东方彧卿接过信,指尖微微发紧。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白子画已经推门而出。
暮色中,那道白色的身影走得极慢,有些跛左脚底的涌泉穴钉过诛魂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东方彧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收件人,没有落款。
像一个不知该寄往何处的句号。
白子画回到长留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御剑,已经没有剑可以御了。他是一步一步走上山的。从山脚到山门,三千六百级台阶,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每走一级,脚底的涌泉穴就痛一分,像有一根针从脚底一直扎到心脏。
但他没有停。
月光很亮,照在长留山的石阶上,泛着清冷的光。夜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白子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仿佛要把这三千六百级台阶的触感,刻进骨头里。
这条路,他走了几千年。
第一次走,是师父带他上山。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仰头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问师父:“那里就是长留吗?”
师父笑着点头。
后来他成了长留掌门,这条路走得少了。白子画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站了很久。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削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他抬起头,望着那扇他守护了几千年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