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朽阁,长明灯的火苗纹丝不动,将两道身影钉在墙上。
白子画盘膝而坐,上衣已褪,露出精瘦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是命魂已失、又强行引雷取髓后的透支之态。然而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过是寻常的调息。
“最后问你一次,”东方彧卿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兽皮,声音压得极低,“当真要这么做?”
白子画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光芒。
逆转血脉,以己血代至亲之血。
施术者需以自身半数精血为引,强行逆转血脉本源,将“自身之血”炼化为“至亲之血”。若成功,诅咒可解;若失败,精血耗尽,神魂俱散。此法凶险至极。逆转血脉本就是逆天而行,稍有不慎便会血脉崩潰、本源溃散,当场魂飞魄散。即便成功,取心头血的过程同样九死一生,心乃命之本,心头血更是精血中的精血,强行逼出三滴,几乎等同于自削半条命。
白子画闭上眼,指尖的光芒刺入心口。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指诀越来越快,周身开始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血色光芒。
逆转血脉,开始了。
石室中的温度骤然下降,晶石的光芒变得惨白。白子画的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诡异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变得铁青。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冷静得可怕。
不能停。
这个念头如同最坚固的锚,死死定住他即将涣散的意志。他咬紧牙关,引导着那股狂暴的逆行力量,硬生生在体内开辟出一条全新的、临时性的血脉回路!
过程如同凌迟。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当最后一道逆行回路在心脏附近闭合时,白子画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
成功了。
白子画剧烈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坐稳,颤抖着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向自己左胸心口。
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精纯的仙力,化作一道极细的锋刃,缓缓刺入皮肉。
没有鲜血流出。
因为这一刺,直接穿透血肉,触及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咳……”又是一口血涌出,白子画的脸色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手指稳得出奇,一点一点,向内深入。
终于,指尖触到了心脏表面。
他闭目,心神沉入内视。
那颗心脏在他眼中清晰可见,依旧在顽强地跳动,只是每一次搏动都显得异常艰难。心室外围,包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如同实质的光芒,那是神谕诅咒的力量,也是他不老不死的根源。
而现在,他要从这颗被诅咒保护的心脏里,逼出三滴最纯粹的心头血。
第一滴……
他意念催动,心脏猛地一缩!
一滴金红相间、仿佛蕴含着无穷生机与璀璨光芒的血珠,缓缓从心室壁渗出,顺着他的指尖引导,脱离心脏,悬浮在半空中。
血珠出现的刹那,白子画浑身剧震!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抽离,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连带着石室内的光芒都暗淡了一分。
他没有停下。
第二滴……
心脏再次收缩,比上一次更加艰难。第二滴血珠渗出时,颜色比第一滴黯淡了些,其中蕴含的光芒也微弱了许多。
白子画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七窍都有血丝渗出。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影,耳中嗡嗡作响,仿佛随时会彻底失去意识。
还差……最后一滴。
他死死咬住舌尖,以剧痛刺激即将溃散的意志,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了第三次——
第三……滴……
这一次,心脏的收缩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许久,一滴颜色暗沉、光芒微弱的血珠,才极其缓慢地从心室壁挤出来,颤巍巍地悬浮而起,与前两滴汇合。
三滴心头血,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小却稳定的三角阵型。它们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既神圣又悲哀的气息。
与此同时,白子画身体一软,向前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玉石台上。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心跳缓慢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周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灰白色,那是生机大量流失的征兆。
但他身前,那三滴心头血依旧悬浮着,与幽冥彼岸花蕊、雷劫髓隐隐呼应,等待最后的融合。
石室陷入死寂。
唯有玉石台上的聚灵阵还在缓缓运转,将稀薄的灵气输入他体内,勉强吊住最后一线生机。
没有惨叫,没有闷哼。只有鲜血涌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那在密室中缓缓扩散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东方彧卿站在原地,握着卷轴的手指节泛白。
一个时辰后,白子画睁开眼。
他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近乎死人的灰败。但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悬浮着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泽、却比寻常精血更加浓郁粘稠的血珠。
至亲心头血。
成了。
东方彧卿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终什么也没说,只幽幽的叹了口气。
白子画将那滴血收入玉瓶,贴身放好。他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东方彧卿想上前扶他,被他抬手制止。
“开始练丹吧。”东方彧卿看着他什么也没说。穿过重重禁制,来到异朽阁最深处的一座地宫。
地宫中央,悬浮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彻骨的寒意。它静静燃烧着,光芒映在四周的石壁上,投出无数扭曲的影子。火焰核心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在吞噬着什么。
“无明火。”东方彧卿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异朽阁初代阁主以自身为引,从混沌中引来的本源之火。它可以炼化世间万物,包括……诅咒。”
白子画凝视着那团火焰,缓缓取出三样东西:
幽冥彼岸花蕊,泛着幽蓝的光,冰冷刺骨。
九天雷劫髓,淡金色的液态光芒,暴烈不安。
至亲心头血,金红相间,温和却沉重。
三物悬浮在他身前,无明火的幽蓝光芒映照其上,竟开始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放入火中。”东方彧卿递过一个玉质的小鼎,“以你精血为燃料,日夜守炉,四十九日,不可间断。”
白子画接过玉鼎,将三物依次放入,缓缓融为一体,化作一团混沌的、灰蒙蒙的光团。
他将玉鼎送入无明火中。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暴涨,将玉鼎完全吞没。火焰中,隐约可见那团混沌光团正在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一丝杂质被剥离、焚尽。
“开始吧。”东方彧卿退到一旁。
白子画在玉鼎前盘膝坐下,闭上眼,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滴精血,弹入无明火中。
精血入火的瞬间,火焰猛地一亮,仿佛得到了滋养。而那团混沌光团,也微微震颤了一下,似乎更加凝实了一分。
一滴,两滴,三滴……
每隔一个时辰,便是一滴精血。
每隔一个时辰,便是一次血肉被剥离的剧痛。
第一日。
白子画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那是精血流失的正常反应。他端坐如松,眉眼低垂,仿佛只是在寻常打坐。唯有那每隔一个时辰便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第三日。
他的唇色开始发白,眼窝微微凹陷。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加萎靡,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东方彧卿来看过他一次,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站了许久,然后默默离开。
第七日。
白子画的面容开始消瘦。颧骨微微凸起,原本清隽的面容多了几分削瘦的凌厉。他的头发,不知何时生出了几缕银丝,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十五日。
银丝变成了白发。
那些白发从两鬓开始蔓延,如同冬日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他的发间。白子画依旧端坐,眉眼依旧低垂,只是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血色。
东方彧卿再次来时,看到那些白发,脚步顿了顿。
“白子画,”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
“无妨。”白子画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却平静,“还有三十四日。”
东方彧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十一日。
白子画的面容开始苍老。
不是形容枯槁的那种苍老,而是真正的、岁月留下的痕迹。他的眼角出现了细纹,眉心那道原本极淡的竖纹变得深刻,整张脸仿佛在短短二十一日里,走过了凡人数十年的光阴。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