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日。
白子画的背脊开始佝偻。
曾经那个长留山上傲然挺立的身影,此刻如同一株被风雪压弯的枯松。他依旧端坐,但坐姿已经不再是挺拔如松,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不堪重负的弯曲。
第三十五日。
他的皮肤开始失去光泽,变得如同陈旧的宣纸,薄而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指节突出,瘦得只剩骨架。
东方彧卿每天都来,每天都沉默地站着,然后沉默地离开。
他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第四十二日。
白子画的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如果不是那每隔一个时辰还有一滴精血弹入火中,东方彧卿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他的眼睛依旧闭着,但眼睑下的眼球已经完全不动,仿佛意识早已陷入混沌。
只有那具残破的躯体,还在机械地执行着最后的使命。
第四十九日。
最后一日。
子时。
无明火忽然剧烈燃烧起来,幽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整个地宫都被映照得如同深海。火焰中心,那团混沌光团开始急速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金光散去,玉鼎中静静躺着一枚丹药。
丹药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上面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它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既神圣又悲哀,既温暖又冰冷。
碎玉丹。
成了。
白子画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窝深陷,眼珠浑浊,曾经清冷如星海的光芒早已消失殆尽。但那双眼睛的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光在燃烧,那是意志,那是执念,那是即使被碾碎成灰也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想去拿那枚丹药。
手指枯瘦如柴,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他试了三次,才终于握住那枚丹药。
东方彧卿走上前,看着他。
四十九日。
曾经那个白衣胜雪、清冷如谪仙的长留上仙,此刻形销骨立,白发苍苍,面容枯槁,如同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值得吗?”东方彧卿问。
白子画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那枚丹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笑,虽然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是笑。
然后他闭上眼,服下丹药。
碎玉丹入腹的瞬间,白子画浑身一震。
一股温和的力量从丹药中化开,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那力量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渗透力,一点一点,侵蚀着那层覆盖在他神魂表面的、淡金色的诅咒之力。
但与此同时,诅咒开始反噬。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那是神谕诅咒的力量,感应到威胁后的本能反击。光芒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烈火焚烧,骨骼如同被重锤敲击,血肉如同被利刃凌迟。
白子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但他没有停。
他从怀中取出七根诛魂钉。
那七根钉子通体漆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每一根上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异朽阁历代阁主以鲜血刻下的诛魂咒。
“三日之内,钉入七大死穴。”东方彧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钉入时,诅咒之力反噬,神魂如受凌迟。需保持清醒,以意志力引导丹药之力与诅咒对冲。若成功,诅咒可解;若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
白子画知道失败是什么。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他拈起第一根诛魂钉。
死穴之一,百会。
诛魂钉刺入头顶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头顶炸开!那种痛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神魂被撕裂、被碾碎、被焚烧的痛。白子画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不能昏。
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那一丝清明。碎玉丹的力量在体内流转,与诅咒之力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是一次神魂的凌迟。
第二根,玉枕。
诛魂钉刺入后颈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了花千骨,看见她在绝情殿的桃花树下对他笑,看见她端着桃花羹走向他,看见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那不是真的。
他告诉自己。
但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几乎想放弃抵抗,沉溺其中。
第三根,大椎。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他所有的感知。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七窍都有鲜血渗出。碎玉丹的光芒和诅咒的光芒在他体内交织、厮杀,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神魂震颤一分。
第四根,命门。
腰间的剧痛让他的意识陷入短暂的空白。当他重新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地上,浑身浴血。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天。
但他必须继续。
第五根,丹田。
这一钉,几乎要了他的命。
丹田是修为之本,诛魂钉入丹田的瞬间,他积攒了数千年的修为开始溃散。那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掏空,看着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化作虚无。
但他没有后悔。
第六根,膻中。
心口的剧痛让他想起了取心头血的那一刻。那时的痛,是为了现在。现在的痛,是为了……为了什么?
小骨……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最后的支柱。
第七根,涌泉。
最后一步。
白子画已经没有力气抬手。他用尽最后的意识,催动那枚诛魂钉,让它缓缓刺入脚底的涌泉穴。
钉入的瞬间,七根诛魂钉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中,诅咒之力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如同被困千年的凶兽终于被诛杀。那层覆盖在他神魂表面的金色光芒,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碎玉丹的力量也耗尽了最后一丝。
修为尽散。经脉寸断。血肉枯竭。神魂重创。
白子画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心跳缓慢到几乎停止。
诅咒,解了。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不老不死不伤不灭的长留上仙。
他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寿元将尽、油尽灯枯的凡人。
东方彧卿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白子画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而黯淡,但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成……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东方彧卿点了点头。
白子画嘴角微微牵起,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然后他闭上眼,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