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入口,阴阳交界处。
这里没有日月,只有永恒昏黄的天光,像是将暮未暮的黄昏凝固了千万年。忘川河水浑浊粘稠,泛着暗红的光泽,无数无法往生的魂魄在其中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
白子画站在渡口,一袭白衣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滴清水落入污浊的墨池。他收敛了所有仙气,甚至刻意压制了修为,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误入此地的普通修士。即便如此,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仍让渡口那些游荡的鬼魂本能地退避三舍。
摆渡的老翁撑着一艘破旧的木船靠岸,船身布满腐朽的痕迹,却能在忘川之上稳稳行驶。
“生者渡河,需以魂力为资。”老翁的声音沙哑如破锣,浑浊的眼珠盯着白子画,“阁下要渡到何处?”
“彼岸。”白子画道。
老翁咧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忘川彼岸,生者止步。阁下可知,去了彼岸,便再难回头?”
“知。”
老翁不再多言,伸出枯瘦的手。白子画抬起右手,指尖在掌心一划,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泽的血珠渗出。血珠落入老翁掌心,瞬间被吸收。老翁满足地叹了口气:“上来吧。”
木船缓缓离岸,驶向忘川中央。河水粘稠,行船极慢。白子画立于船头,目光投向对岸那片朦胧的黑暗——那里,便是幽冥彼岸,阴阳交界,生死模糊之地。
河风中传来魂魄的低语,碎碎念念,皆是生前执念。
“老丈,彼岸除了幽冥花,可还有别物?”
摆渡老翁背对着他划桨,声音飘忽:“彼岸啊……有花,有草,有不愿往生的魂,也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阁下若是寻那朵花,老朽劝你三思。那花见生者即凋,采摘者需付的代价,可比一滴精血重得多。”
船至中流,忘川河水的颜色愈发深暗,几乎如凝固的血。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河中伸出,试图抓住船沿,又被老翁用船桨拍开。那些手臂的主人发出无声的尖叫,面容扭曲。
“这些都是执念太深,不愿喝孟婆汤,又无法往生的魂。”老翁淡淡道,“他们在忘川里泡了千百年,早已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抓住点什么一根稻草,一块浮木,或者……一个路过的生者。”
白子画看着那些手臂,忽然道:“若落入此河,会如何?”
“魂魄被忘川水侵蚀,逐渐消融,成为河水的一部分。”老翁说,“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正说话间,船身猛地一震!
一只格外粗壮、生满黑鳞的手臂从水下探出,死死抓住了船帮。木船剧烈摇晃,几乎倾覆。老翁脸色一变,用力撑桨,却无法摆脱。
那手臂的主人在水下显形,是一个身高丈余的夜叉鬼,青面獠牙,眼中燃烧着贪婪的火焰。它张开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生者……血肉……给我!”
白子画皱眉。他本不欲在此地动手,以免惊动冥界守卫。但眼下……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剑气,正要斩下。
“且慢!”
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
白子画循声望去,只见忘川对岸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那人身着一袭墨绿色长裙,长发及腰,面容姣好,只是肤色苍白得不似活人。她手中提着一盏青灯,灯光幽绿,照得她周身泛起一层诡异的柔光。
“孟婆大人!”摆渡老翁急忙行礼。
孟婆?白子画心中微动。传说中守在奈何桥边,为往生者递汤的孟婆,竟是这般模样?
孟婆走到岸边,目光落在白子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长留上仙白子画?你怎会来此幽冥之地?”
她认识他。
白子画敛去剑气,拱手道:“在下有事需往彼岸一趟,冒昧打扰。”
孟婆看了看还在撕扯船身的夜叉鬼,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手中青灯,灯光洒向河面。那夜叉鬼接触到灯光,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松开船帮,沉入水底。
“忘川里的怨魂,近日愈发躁动了。”孟婆轻声说,“殷夜离封印松动,幽冥之气外泄,这些本就执念深重的魂魄,受其影响,更加狂暴。”
她看向白子画:“上仙此来,是为那朵花?”
“是。”
孟婆沉默片刻,道:“那花……与殷夜离同源。上古之时,殷夜离被封印前,一滴精血落入忘川彼岸,化作花种,千年一开。此花蕴含一丝妖神本源,见生者即凋,需以生魂为引,方能采摘。”
她顿了顿:“上仙可知,若失一魂,会如何?”
“神魂不全,夜夜受残魂离体之苦。”白子画平静道。
“不止。”孟婆摇头,“失魂者,七情将缺。你失去哪一魂,便会永远失去对应的情感。失天魂者,无悲;失地魂者,无喜;失命魂者……无爱。”
无爱。
这两个字在幽冥之地的风中飘散,轻如尘埃,重如泰山。
白子画面色不变:“多谢告知。”
孟婆看着他,眼中怜悯更甚:“值得吗?为一朵花,失却一魂,甚至可能永远失去爱人的能力?”
白子画望向对岸那片黑暗,许久,才低声道:“有些事,与值不值得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