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玻璃窗外的研究员变成了玻璃窗内的小白鼠。时间逐渐失去意义。
每天早、午、晚,都会有不同的研究员进来,沉默地挽起她衣袖,为她抽血、记录数据、或是注射别的试剂。
这个角色有时是艾利欧姆,有时是其他人。但没什么不同。所有人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始终如一地重复同一件工作,没人和她交流。
「外面是什么情况?」
她问过艾利欧姆。
「我的身体……是什么情况?」
青年没有应答。
「萨菲罗斯回来了吗?」
「……」
「宝条现在不在,就算这样也不能说吗?不用语言交流也可以。」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力道微微加重。半晌,艾利欧姆抬起眼,微不可察地、和她摇了下头。
死一般的寂静蔓延。
无休止的监禁中,她几乎要丧失掉时间概念,只能凭借那些人换班的频率,来推测大概时间。
观察室里第一次亮起红灯,大约是在一周之后。
刺眼的红光充斥整个空间,透过器材折射出去,猩红似流动的血。
她躺卧在钢床上,身体都好像要烧起来了,血液如岩浆滚烫,烧得骨骼嘎吱作响。身体的每一处都传来尖锐的痛意。
就好像有人将她丢进了高温的焚化炉,或是推着她在插满尖刀的床上滚过一圈,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身体要碎掉了。
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排异反应都要强烈。她无力地躺卧着,身体在高浓度的J细胞下溃不成军,她嘶哑地呼救,可她自己都听不清从她口中泄出的,是啜泣还是嚎叫。
他们好像都玩翻车了。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生命在飞速流逝。
大面积的疼痛感席卷全身,呼吸变得越发艰难。就好像有人拿塑料膜缠到她头上,一圈、一圈、再一圈,严丝合缝,密不透风。氧气变得稀薄起来,窒息感疯狂挤压着肺叶,手指逐渐脱力。
她终于,要死了吗?
她睁开眼,试图望向摄像头。可她越是想要去看,就越是看不清楚。房间的轮廓、砖块的形状、合金门的边框,所有的一切都在视野尽头发散开来。大片大片的黑斑覆上眼帘。
昏沉之中,她似乎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响。有谁冲了进来,拍着她的面庞,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无法做出回应。
彻底超越阈限后,似乎只能迎来全面崩溃的结局。
她失去了意识。
……
黑潮弥漫。
……
静谧的晦色笼罩上来,她在未知的水流中轻轻飘荡。意识黏稠混沌。
恍惚之间,似乎有冰凉柔滑的触梢在暗中攒动,悄悄地圈住她的手腕脚踝,以一种奇诡的姿势将她吊在水中。有谁在黑暗中拨了拨她湿漉漉的头发,而后拥住了她。
「啊……好久不见。」
谁?
「你清楚你是谁的?不是吗?」
「……」
「不要逃避了。」
……
我是谁?我从何处而来?我要往何处而去?
这是围绕所有人一生的哲学命题。
「我」,到底为了什么才要诞生?
对于这个问题,她曾经也有过一个很清楚的答案——她是这个星球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类。有着和大多数相同的基因序列,近一般人皆如是的染色体,和35%人类相同的血型。是万千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平凡人生中唯一的不平凡,只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喜欢上了一个不该被她喜欢的人。
……仅此而已。
即使是经历了常人所不能经历的事情,跨越时与空的界限重生,她也依然很坚定。
她是达索琳。只是达索琳。一个比其他人多了一点点经历的、普通人。
但现在,她还是吗?
她是谁?
我是谁?
我为何而生,为何而特殊,为何而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我要往何处走?
她不明白。
……
“你已经看见了。”
科学家的声音似乎透着水面传来,又立体地环绕在四面八方。时间好像是夜晚,四周寂静一片,任何声响都如碎石击水,漾开波纹般的阵阵回音。
“最终只有我才能取得成功……”
她的大脑仍旧昏昏沉沉的,四肢使不上力,灼热的气流从鼻间呼出,整个人像浸在火炉里一样难受。
“我明白。”她听见熟悉的应答,“您知道的,我一直在努力取信于她。”
黑潮中的触肢微微收紧,无尽的黑暗中,一只冰凉的手触上她脸庞,戏谑地抚弄,就好像在嘲弄什么。
再一次恢复意识时,她似乎已经无法感受到什么叫「尖锐的疼痛」了。
浑身都很虚弱,提不起任何力气,她连掀开眼皮都做不到。耳畔传来医疗器械运作的细微嘟声,弥漫全身的痛楚中,左肘内侧又新添了一道。
有人在给她打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宝条在不远处轻笑:“虽然最开始比例没有控制好,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你做的不错,艾利欧姆。”他轻笑道。
她被关进了另一间观察室。这里空间更大,门后有一面镜子。勉强休养到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她每日都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变化。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能看见自己的身形在一天天消瘦下来。颧骨尤其突出,头发枯槁如稻草,脸上蜿蜒出丑陋的细纹。她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总觉得身体像一张陈旧的纸页,轻轻一触,就会皲裂一地。
但宝条却对她身上的这些变化感到尤其痴迷,每日都派人从她身上提取样本。起初只是血液、头发、指甲、皮屑,到后面连着肌肉细胞和纤维也一同剥离。
那些样本总会被研究人员谨而又慎地密封好,分装到不同的器皿里,而后行色匆匆地送往下一个处理点。
她不知道宝条要做什么。
在这间长宽有限的观察室里,没有时钟也没有窗口,生存的价值好像只剩下被观察与被研究,人与实验体的界限变得极度模糊。
艾利欧姆的权限似乎变大了,至少她能直观地感受到,其他研究员对这个和她年岁相仿的青年莫名尊敬。从她进入实验室的那天起,艾利欧姆就再没和她主动交流过。
她也很久没有和其他人交流过。
直到某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