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器里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起初她以为那是噪音，或者是用药过度产生的幻觉。可那噪鸣持续许久都没有消失。

吱吱的电流音吵得她脑袋发疼，她烦躁地蹙起眉，卷着被子翻过身，不想理会。可房间里却传来了微弱的一声：

“达茜？”

她恍惚了好半天。

这是宝条的什么把戏吗？

不，不是。那道声音依然没有停止。重复好几遍后，她终于确定有人从监控的方向呼唤她。

她艰难地从床上支起身体，浑身都在酸软发疼，犹豫片刻后，她试探性叫道：

“莫丽莎？”

她的嗓音沙哑无比，像是被粗糙的沙砾磨过一般。

“是我。”监控后的声音，总算松了一口气。

升职以后，莫丽莎解锁了不少权限，其中就包括维护和管理后台监控与门禁系统，但其中并不包括实验室的监控。

莫丽莎告诉她：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系统莫名就连上了实验室。

“可能确实是有人在做局。”莫丽莎低声说，“但我做不到坐视不理。”

她沉默片刻：“……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在和神罗作对。”莫丽莎说，“但你救过我。”

“有时候我总忍不住想，你是不是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当时才救我的。”

莫丽莎笑了一声，但她很快掠过这个话题。

“接下来你听我说，达茜。时间很紧。”

她被宝条关了一个多月，有神罗高层阻挠，任何人都不被允许进入科学部见她。高层对外的解释一直是「达索琳在接受秘密治疗」。

扎克斯和克劳德都进行过尝试，比如钻厕所连接的通风管道，或者装扮成科研人员潜入——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这里镇守着不计其数的深渊部队，戒备森严，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敏锐察觉。

另一边，萨菲罗斯和安吉尔已经遇见杰内西斯了。具体发生了什么莫丽莎也不清楚。就结果而言，目前三名1st均已回程，萨菲罗斯和安吉尔把杰内西斯藏了起来。

“……总之，行动时间是今晚。”莫丽莎说，“他们会来救你。”

……

时间在流逝。

观察室里没有任何计时工具，她无法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能被动地等待行动信号。

她大概猜得出来是谁给莫丽莎解锁了权限。她已经落入网中，神罗高层没必要在这方面钓鱼，倒是另一群人，有这样做的理由。

这是一个契机。利用她这枚棋子，把神罗内部搅成一潭浑水的契机。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契机。她就像是河流上的一叶扁舟，只能被水流推着走。

按照莫丽莎的说法，1st的策略大概率是硬闯劫人。届时战斗想必无法避免，情况会很混乱。

被关进观察室后，她无法确认自己的具体位置，但用脚想都知道，绝对是在锣牟最深处。锣牟就如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稍有不慎便会钻进死胡同，她不知道他们需要多久才能找到这里。但，一旦行动开始，深渊战士很有可能会直接进来控制她。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蹲坐在门口，一手捂着面庞，放轻呼吸。自她进来以后，科学部每天都会给她注射药物，那药物中应该具有催眠成分，每次注射后她都睡得很沉。今夜也应如是。

时间越来越晚，她的身体也越发乏力。为了维持清醒，她只能不断用指甲抠弄身上的伤口，用痛意将思绪从昏沉的边缘拽回。

门外的脚步声近了。

笃、笃、笃……

她屏住呼吸，低伏的身体紧紧绷着，眼底寒芒闪烁。

保险门滑开的那一瞬，她如饿狼般扑了上去，纤瘦的手臂从后方死死箍住对方脖颈。那人似乎意识到她的意图，想要按向警报。她抬起腿，狠狠地用膝头撞向对方胯部，右手一把夺过注射器。

“抱歉了。”

针头狠狠扎进对方脖颈，活塞一推到底。研究员软倒在地。

久违的剧烈动作让她眼前有些发黑，耳畔嗡鸣不止。她单手撑着墙壁，喘息片刻，等那股眩晕感稍微褪去后，她迅速蹲下身，从那人身上摸出权限卡，扒下白大褂，随即果断关门上锁。

时间非常有限，她得赶紧换个地方。

踏出观察室后，她大概知道自己的位置了。狭长的走廊笼罩在黯淡的冷光下，钢铁墙壁映出金属光泽，身后的门板上喷涂着雪白的编号。同样的门以她为起点延伸，每隔几米，都森冷地阖着一扇厚重的保险门。

是在锣牟的负三层。

锣牟的路线她早已烂熟于心，她小心地贴着墙壁潜行，避开所有巡逻人员。画面飞速变换，一路上险之又险，不知隔了多久，她推开了储藏室的大门。

幽暗的空间堆满各式货箱，道路极其拥挤。她轻盈地合上门，躲在房屋角落，确定此处没人后，才迅速从箱体间的缝隙钻过去，飞快扫视贴在货箱上的标签。

手术刀、营养剂、麻醉针、魔晶石……她很快找到了储存自己物品的箱子。万幸的是宝条没把她的东西丢掉。

她需要多准备一点东西防身。

将所有装备佩戴上身后，她本欲立刻离开，这里并不安全。可刚抬起脚，余光猛不丁瞥见了一抹亮光。

身形微微一顿。

她愣了有好几秒，才缓缓转身，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从箱底拾起那枚发亮的东西。

银白的光泽含蓄温润，散发出夜幕星尘般的微光。这是萨菲罗斯去年送她的礼物，在第五区街道。那时天空燃烧着壮丽的火烧云，光线仿佛笼罩着一层红纱，秾艳绮丽。

四目相对时，她记得无论是萨菲罗斯还是她，眼底都浮现出清晰可见的笑意。

萨菲罗斯选择了虞美人状的银耳饰作为礼物送她。她问：你不帮我戴上吗？

直至如今，她都能清晰记起当时场景。清风捎来的蜜糖融化般的甜香，眼前碧绿如湖的眼眸中漾开一圈圈涟漪。萨菲罗斯垂着头，望着她的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他抬手拨开她耳边碎发，温凉的手指，将那枚耳钉轻轻推进她愈发滚烫的耳垂中。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的喉咙猛地痉挛了下，像是被什么哽住。心口蓦地涌上一阵酸涩，她急匆匆移开眼。

时间有限，宝条很快就会发现观察室的异样，她该出去了。

但离开前，她还是犹豫片刻，低头轻轻地吻了下那枚耳钉，将它戴在了自己的耳垂上。

……

时间越发紧促。

钝痛在颅内蔓延，思绪黏稠一片。她不知道自己沿着环形的金属长廊走了多久，耳边持续嗡鸣，仿佛有成堆的螺旋桨在脑海中疯狂旋转。

尖锐的警报声撕裂空气，红光在长廊内疯狂闪烁。特种兵的行动应该已经开始了。深渊部队……应该也发现她逃脱了。

体内依然充斥着要命的虚脱感，她深吸口气，掀开衣袖，一股脑地将那几支营养剂尽数扎进血管。背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她要被人发现了。

宝条的核心实验室就如同繁复的蛛网，或是贫民窟上空盘结的电线。宽阔的平层被电缆和栈道切割成一块块碎片，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感。她沿着长廊一路狂奔，沉寂的空气在奔跑中化作疾风，如刀刃般刮过面颊，掀起一阵刺痛。但她不能停。

和她猜想的没错，特种兵行动开始后，深渊部队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她。

爆裂声和枪响不绝于耳，身后依稀传来魔法轰炸的声音，不断有□□沉钝倒地，闷响转瞬又被纷沓的脚步声碾碎。她沿着锣牟的密道拼命奔跑，喉咙深处涌上铁锈的甜腥味。冰冷灌入肺部的空气，像是要将她的胸膛活生生撕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