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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烈士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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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润庶在饭店门口和「林星岚」兄妹分开,看着他们消失在旋转门后,自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六月的阳光白得晃眼,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装着两瓶白酒、一包花生米,还有一叠他上半学期得的荣誉奖状——虽然已经过时了,但他想给父亲看看。

路过第一个十字路口,他正在等红灯,他无意瞥见了公园里的一家三口。父亲把五六岁的女儿高高举过头顶,让她去够垂下的柳枝。小女孩咯咯地笑着,母亲在一旁用手机记录,嘴角是掩不住的弧度。绿灯亮了,刘润庶却没有立刻迈步,他看着那对父母年轻的面容,忽然想起自己记忆中的父亲……

他苦笑一声,打断了即将飘远的思绪

他拐进一条林荫道,刻意绕开了最热闹的市民广场。但即使如此,幸福的模样还是从各个缝隙里溢出来。广场边缘的长椅上,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分食着一根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偶尔相视一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年轻人不懂的光。篮球场上,几个高中生挥汗如雨,进球后击掌欢呼,青春的喧嚣仿佛让空气都活跃起来

最让他脚步停顿的,是一对在空地上打羽毛球的姐弟。姐姐大约十五六岁,穿着洗旧的运动服,耐心地给七八岁的弟弟喂球。弟弟总是接不住,跑得气喘吁吁,姐姐就小跑过去捡球,摸摸他的头,轻声说着什么。弟弟便又鼓起劲,挥拍的动作笨拙却认真。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跳动的光斑。

刘润庶站在一棵梧桐树后看了很久。他想起付逸晨。如果兄长还在,会不会也这样陪他打球?

但记忆给出的画面截然相反:没有空地上喂到手里的球,只有警局“训练角”里喂到肉上的拳头。哥说,那叫“喂招”,是让他记住疼,以后才吃不了大亏。

为数不多的相处里,付逸晨多半是在趴在办公桌上补眠,或者对着案件材料眉头紧锁。唯一一次……不,或许有两次。一次是“喂招”后,他罕见地按着他的肩膀说:“这一下,拆得还行。”

另一次是,那个傍晚回家的途中。

付逸晨从便利店出来,咬着没点烟的烟滤嘴,一眼就瞥见弟弟杵在那儿,眼神像被钉住了。他顺着看去——公园长椅上,一家四口正分吃一个甜筒,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付逸晨走过去,大手不是拍,而是重重地、带点不耐似的按在弟弟后颈上,揉了两把,声音有点干:‘瞎看什么。走了,回家。’顿了一下,又含糊地补了半句:‘……哥在呢。’”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许明卿和许晓萱。许氏兄妹正从对面的文具店出来,许晓萱举着两个新买的笔记本,兴奋地和哥哥说着什么。许明卿则提着书包,微微侧头听着,脸上是他惯有的、温和的微笑。

几乎是在看到他们的瞬间,刘润庶就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了粗壮的树干后。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几拍。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躲,也许是今天不想寒暄,也许是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要去哪里,也许是单纯地不想破坏他们兄妹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的气氛。

他注意到许明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藏身的方向。但许明卿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带着她转向了另一条路。许晓萱似乎想回头,被哥哥伏耳轻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达成了什么契约,笑着离开了。

他们知道了。

刘润庶靠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了闭眼。许明卿那种人,什么都能察觉到。但还好,他们选择了体面的沉默。

等许氏兄妹走远,刘润庶才重新走上主路。之后的二十分钟路程里,他刻意选了最冷清的小巷。那些鲜活的、喧闹的、属于别人的幸福,像隔着毛玻璃观看的油画,色彩斑斓却触不可及。他越走越快,仿佛想把这些画面都甩在身后。

烈士陵园坐落在宜江市安蒲区的正中心,那里是安蒲区最繁华的地段。可即使在安蒲区繁华的地段,那里依然达成了某种默契:车流到了这里会不约而同地放慢速度,喧嚣的人声也会自觉压低几分。

陵园被高大的松柏林环绕,隔开了尘世的喧嚣,只留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一排排青灰色的石碑整齐地列队,每一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炽热的生命,如今沉寂在这永恒的安宁里。

刘润庶熟门熟路地走到东区第三排,在一块擦拭得格外干净的碑前停下。碑上的照片里,男人穿着笔挺的警服,眉眼刚毅,嘴角却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柔和笑意。那是他父亲付胤礼,牺牲于十二年前的一次卧底行动。

“爸。”刘润庶蹲下身,从书包里拿出白酒和花生米,整齐地摆在碑前。然后他掏出那叠奖状,一张一张摊开,“上学期的。虽然你以前总说这些虚名不重要,但……我还是想让你看看。”

他拧开一瓶白酒,倒了三杯。一杯洒在碑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还有一杯,他犹豫了一下,放在了父亲墓碑的右侧空地上——那是他擅自为付逸晨留的位置。

“我哥他……好像没死……”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遇见过他……三次。”

他抓起几颗花生米,慢慢地剥。

“第一次是在万达,他带着他女朋友出来玩儿,我首先注意到他的女朋友,随后才锁定的他,但我朋友把我拽走了,再回头时……我已经混进人群里了。”刘润庶苦笑,“是不是很离谱?他明明已经死了,我当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想他了,可能就是……”

风吹过,松枝摇曳,影子在他脸上晃动,他脸上有什么滑落下来,眼镜在食指上摇摇晃晃。

“第二次更扯。在勒泰。我约了朋友一起去打电玩儿,在路上我看到了他的车,车上是那个熟悉的车牌。”说到这里,刘润庶自己都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等我回过神来,连车尾气都没闻上。我就看着他开着车,开进勒泰的地下停车场。”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呛得他咳嗽起来。

“第三次还是勒泰,准确来说是在商城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个朋友的妹妹,第一次去勒泰,迷路走丢了,我们分头走。我负责餐饮层。找人的路上撞到了人,把那人的帽子撞掉了,你猜我是怎么锁定他的身份的?”

他带着哭腔轻声笑着:“他用左手接的帽子,他左手上有他女朋友之前给过他的发圈,你说这不扯?”

刘润庶颤抖着吐出一口气,久到蝉鸣都显得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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