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那时候他不打算说话，那我就没去搭理他，毕竟找人要紧。”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抖动。

“可是爸，你说他什么意思啊？”再抬头时，脸上已满是泪痕，“他以为我们只是在街上偶遇吗？他以为我们只是好久不见的远房亲戚吗？五年！五年！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莫名其妙的就回来了？”

愤怒和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克制。

“你们一个个都这样！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他哽咽着，手指紧紧抠着石碑的边缘，“你也是，哥也是！你走的时候……妈哭晕过去几次你知道吗？！我在小学，在初中被同学骂‘没爹的野种’……回家不敢说……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啊！”

“说什么人民英雄……说什么光荣牺牲……都是屁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陵园里回荡又迅速消弭，“我要的不是英雄！我要的是父亲！是兄长！是一个下雨天能来接我放学的人啊！”

吼完这一句，他所有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瘫坐在碑前，泣不成声。

“至少……至少说一声啊……”他低声呜咽，像受伤的小兽，“说一声‘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回不来了’，说一声‘照顾好自己和妈’……很难吗？为什么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模糊了视线，以至于他没有看见，就在父亲墓碑后方不远处，另一块更高的烈士碑后，有两个身影紧紧贴着石碑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付逸晨闭着眼，下颌线绷得死紧。他身旁的沈璇伊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比刘润庶早来半小时。付逸晨原本不想带沈璇伊来这种地方，但她坚持。“我想看看你以前常提的地方，”她说，“想看看你父亲。”他拗不过她。

就在刘润庶到来前，付逸晨正一边擦拭着父亲碑上的浮尘，一边低声跟沈璇伊讲述那些父亲从未对旁人细说的往事，那些他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那些不能与家人联系的日夜，还有归来后面对空荡房间的茫然。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仿佛在讲自己的故事。沈璇伊一直沉默地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她开始后悔自己的任性，为什么要逼他来揭这些旧伤疤？

直到她瞥见那个从山坡下走来的熟悉身影。几乎是一瞬间，她认出那就是刘润庶。

于是，他们听到了所有。

听到那个少年如何一次又一次地与兄长相遇，又一次又一次地与兄长错肩。听到他如何将五年的思念、委屈、愤怒和不解，全部倾倒在这寂静的墓园里。听到他如何哭着质问，为什么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沈璇伊感觉到付逸晨的手臂在颤抖。她侧头看去，看见这个从来坚毅如山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牙齿紧紧咬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在极力克制，克制着冲出去的冲动，克制着回应的欲望。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试图理解；更重要的是，五年的空白，他不知道该如何填补。三次无意的偶遇，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安全的全部。

她松开抓着他的手，转而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她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和他一样低着头。现在不是时候。这个少年需要发泄，而他需要听着——这是他欠他的。

更远处，陵园入口的松柏林里，许明卿和许晓萱静静地站在一棵老松后。他们终究还是跟来了，以一种默契的、不打扰的方式。

许晓萱的眼睛湿漉漉的，她抓紧了哥哥的衣角。许明卿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他们听不清具体的话语，但那压抑的哭声已说明一切。许明卿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墓碑，落在那个颤抖的背影上，又移向更深处那两块碑后的阴影。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没有告诉妹妹的是，上周他去市局办事时，在警局外的街角匆匆瞥见过付逸晨一眼。那个男人站在街角抽烟，背影孤直而沉重。当时许明卿就觉得眼熟，后来想起，是刘润庶全家福上的人。

原来如此。

许明卿收回目光，对妹妹做了个“离开”的手势。有些伤痛，不需要观众；有些理解，沉默足矣。

刘润庶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他瘫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父亲的遗像。碑前的酒已经挥发了不少，花生米被风吹散了几颗。夕阳开始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快要触碰到身后那块碑的基座。

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奖状重新收好。

他端起擅自倒出的那杯酒，缓缓洒在空地上。酒液洒在地面，留下一片显眼的痕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最后看了父亲的墓碑一眼，眼前是模糊的。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也没有戴上眼镜。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坡下，付逸晨才从碑后走出来。他走到父亲碑前，看着那两瓶酒、一摊花生米，还有地上那摊未干的酒渍。

付逸晨沉默了很久，高大的松柏林环绕着这里，隔开了尘世的喧嚣。

他弯腰，将地上散落的花生米一颗颗捡起来，放回袋子里，仔细系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幼稚的女孩儿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他。这个拥抱很轻，却包含了所有未言说的理解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