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小声劝星岚：“孩子，今天是喜事，别这样。”

「林星岚」笑着回应：“我有躁郁症，医生说了，情绪上来控制不住。真是不好意思。”

“你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打断对方，目光又飘向徐楷，“徐楷哥不会跟一个病人计较吧？”

徐楷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挤出来一个笑容：“当然不会。”

诗翎坐在「哥哥」身边，手指紧紧绞着裙摆。她看着这个「哥哥」用着这张脸，还用她从未听过的尖刻语气说话，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残忍的笑容，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终于结束。回程的出租车上，诗翎一直看着窗外。直到小区入口，她才鼓起勇气开口：

“「哥」，今天的你一点都不像你，为什么？”

「林星岚」付了车费，想牵着妹妹的手往家走，却被诗翎甩开。夜风吹过，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与宴席上判若两人：

“因为「哥哥」今天想当一次最纯粹的「人」，要做什么事，全凭自己心情的那种「人」。”

诗翎停下脚步：“可这样做……”

“恶意，这个东西从不分物种，因为它是被创造出来的。”「林星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今天的我只是一团极度偏执的恶意，但你不能学我，因为我这人本身就很偏执且十分怪异。”

“我……并不……”诗翎小声说。

「林星岚」竖起食指抵在她的唇边：“嘘，哥哥最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你判断的是非对错，并不是你眼前「人」眼中的是非对错，这只是你的主观臆断。”

诗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嗯、嗯。”

“小翎儿，这个世界上的对错与善恶只不过是一个天平。”他蹲下身，与妹妹平视，“这种东西是人们将自己的想法强行施加带来的结果。就像在你眼里的恶，到了我眼里是善。只是天平总是会向人多的一方倾倒，只要是「所有人都觉得」那这个答案便会成为「公认」，不仅是你，哥哥也会这样……毕竟「我是人」，这个客观事实就摆在这里。”

诗翎皱起眉：“我听不懂。”

「林星岚」笑了，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正因为听不懂，你才是你自己。”

他们继续往家走。快到单元楼下时，诗翎突然问：“「哥」，你是因为大姐才讨厌徐楷哥哥的吗？”

「林星岚」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良久才说：

“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做了选择，就该承担后果。见色起意也好，年少轻狂也罢，伤害了别人，总不能指望全世界都笑着祝福他人生圆满。”

“可是「哥」，你这样……妈妈会担心的。”

“所以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吗？”「林星岚」眨眨眼，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哥哥，“而且，我只在今天当了一次‘恶人’。明天起，我还是你的好「哥哥」。”

诗翎点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个夜晚的一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她看到了「哥哥」身上那个从未示人的角落，那里住着一个执拗、尖锐、不肯原谅的「灵魂」。

上楼时，诗翎回头透过楼道天窗看向夜空。月亮被薄云半掩，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冷冷地俯视人间的一切恩怨。

那天晚上，诗翎做了个梦。梦里有一个巨大的天平，一端站着许多人，他们都指着另一端的一个身影说“错”。诗翎想看清那个被指责的人是谁，走近了却发现，天平的每一端都站着同一个人——是笑着的哥哥，也是冷着脸的哥哥。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诗翎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悄悄推开门缝，看见哥哥坐在书桌前，白色的日记本被翻开着，写满了字迹。而他正默默看着那张相片……

晨光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孤独……

诗翎轻轻关上门，转头却看到那两张证明正躺在客厅茶几上，突然明白了哥哥昨天下午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天平上摇摆。而有些「砝码」，一旦放上去，就再也取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