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一步走得太险。牧绅一若赶得及去救,诚如先生所言,此一战,必伤及玄武国兵力军心。若救不及,只怕山王不会甘于占了雁不归,则要以此一地为要冲,向内图谋。这一带皆是荒城,往往疏于练兵,不擅应敌,一旦山王取了这几处……
他以剑虚画,舆图上那几城连作一线,末端,正遥指着红叶都。
田冈满心惴惴的,一夜不敢成眠。
天未亮,望哨来报,说有人孤身一骑出营,去向像是……投敌。
田冈步出帐外,沉声说那是今上。
那望哨自知说错了,忙不迭退下。
田冈深叹了一口气,对着半空直呼皇上名讳,他说仙道彰你个疯子。
大祭司忆及当年,这人得知红叶君为玄武国冷箭所伤,也曾这般任性行事,不禁拄杖疾声三呼,天要亡我。
无复他言。
其时仙道彰正一穿敌营而过,数支长戟杀来,他轻夺在手里,抵挡一阵即抛下。
刀兵太沉,不要。
过山过水太远,不要。
他只走玄武国辟出的八百里加急驿道,遇拦阻,则一路应敌。
村庄毁弃,赤木在废墟上起了营寨。
骑兵不过百人,多半受了伤,赤木依着伤的轻重,分了守、备、拒敌三支,一支之中又分了日夜两班。
他传授了几样要诀。近战不利,故而用箭、用火、用石块。箭不多,对付狼群首领才用。火要风向好才用。石块不怕小,绑成一簇,集向高处,用时以撬杆,一倾而下,最为有力。
迁入甪城的百姓,筹了干粮、柴草、医药、灯火,往复在大风里,日夜送来营中。
这般些微之力,捱着数百狼夜出日遁,侵袭不断,竟也强撑了月余。
仙道坐在崖上,静观了几个时辰,他说狼群进退颇有计较,来去成阵,倒像是识得兵法一般,想是有人在后头掌着,就把那人请出来罢。
携在身边的,不过一柄短刃。他把自己化成那刃上一寸寒光,向狼群中一抛,那一夜,就在狼的齿与爪上撕得极碎,扯得极长。
至天白,狼群一拨一拨围拢,渐忌惮着,不肯轻扑上来,一重重困着那人,一只只半身低伏,双耳峻立,呜咽悲鸣。
大风吹干了血迹,仙道四下顾了一顾,抹了一把脸,就地躺下。
天光刺目,他抬腕搭在额上,喘了几口气,轻缓地,唱起了一支歌。
他唱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记得那年,有个人分明伤重,却几日几夜不离阵前,不肯安寝,他就唱了这支歌。唱着,唱着,那身子就沉向他怀里,灼灼的手心,也生出了几许潮意。
远处响起答答的马蹄声。
歌停了。
仙道不起身,但侧目相望。
风也停了。
狼群让出一条小道。
那个清晨,烟岚散尽。
乘马的少年,手执长缨,向他徐徐踏来。他腕上挂着一串狼牙,泠泠作响。
仙道就笑了。
他说这世上曾有一人,我知他不在了,却不能去见,你可见过他么?
那少年在马上欠身,长缨向他一指。
我可以,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