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他,就是他受了箭伤那夜,草草裹着肩臂,半披氅衣,静立在营帐外,等待天明的样子。
洋平说许是那人待在皇陵里头,整日睡着无聊,便托梦来。
两人于是约着要去祭扫一回。
车马行了多时,不是往皇陵的路。
停驻下来,帘外是一间草庐。
洋平说庐中人是前朝医官长,年纪不小了,新君入朝前,就已告老归隐,消息不会传到宫里。
这是要藤真安心问病。
这名医者正在堂中筛几只青箩。
箩中盛的是焙干的药材,筛净了,各个扫在生宣上,一味味称出来,配作一副副,折入五角封。
老人家说每逢夏时,田间乡里要起疫病,这几日忙着备药,好与乡民防疫之用。
他为藤真扶了扶脉,边顾着拣药,边问,可是受过刀兵之伤?
藤真答了一句,是。
老人家又问,海东青?
藤真同洋平对望了一眼,洋平眼中笑了,他以为这病到了这里,定是治得好了。
老人家徐徐道,当时得一偏方,勉为疗救,药性烈得很,那伤仿若一下子就治好了,是不是?
藤真仍答,是。
老人家接道,阁下就以为此生无虞了?
庐中一时静下来。
洋平问,先生可有良方?
老人家答,无有。
洋平等着药材拣毕了,便帮老人家向药封上绑了草绳,只不敢再多问些什么。
老人家向藤真道,伤在海东青之下,又留得一命的,必是不寻常之人,是以阁下身上必负着不寻常之事。两者相权,这伤,只怕顾不得。待你把身上的事放下,再来找我罢。
两人谢过老人家,正待登车而去,却见他步出来,衣发当风立在门前道,我在此等着,别去得太久,耽搁些时日,恐有性命之忧。
至此,这伤也就不许提了。
一路无话,洋平只在陵前,忆了忆红叶君旧事。
说当年那人还是十一皇子时,为了替赤木小姐拒婚,藏身在新娘的车帷中,把南国世子恫吓一回,抛于车外。
他不着痕迹,道出玄武君纳的这位夫人,其实心有所属,他说想来玄武君如此行径,当有内情。
藤真却问,赤木将军,可是还在雁不归?
洋平答道,殿下还记着。
记着。
那时红叶君伤势已沉,为着赤木将军久战,疏于宫中戍卫,与他大吵了一架。
赤木将军骂了一句昏君,红叶君便削去永世将军之衔,将其贬去了雁不归。
朝中没有不为赤木将军鸣不平的。
先是登门谒见安西太傅,求他劝皇上收回成命。
又是连夜撰成檄文,细数红叶君登位以来十几回错处。
文中言道,有功不赏,有过重罚,是不仁。强敌在侧,薄待贤臣良将,是不义。不仁不义,妄为人君。
一日竟呈来弹劾表,署了数十位朝臣之名,奏请另议君位。
红叶君只是不闻,不应。
安西太傅没说什么。
他知红叶君已有了决绝之意。
永世将军守了边境,又守都城,人马换了几茬,只有一个赤木,好像城头那王旗,风也好沙也好,他只不动如山。红叶君念着这人上有父母,下有弟妹,于心不忍。
这一贬谪牵连甚广,当时直谏之臣、不忿之士,尽皆见逐。
独留一人,一城,无言地迎着锋刃,湮没在了寒光里。
洋平说,也不知赤木将军如今还气他不气。
藤真问,湘州城陷,玄武君入主红叶宫,赤木将军不曾归隐么?
洋平回道,怕是,身不由己。
我听说雁不归,有一支驯狼的部族,叫山王。
有一对河田兄弟,族长的发小,时时放纵狼群侵扰边民,叼去百姓家中牛羊,甚至子女,以此取乐。
赤木将军招募几个村庄的青年,练成一支骑兵,日夜与狼群相逐,知晓其习性,听得出狼语,找到了治敌的法子。
藤真问,赤木将军与我家公子对战沙场,谁更胜一筹?
洋平道,公子是安西太傅门下死士,当年教的是暗术,成则一击夺命,败则玉石俱焚。赤木将军习的是兵法,谙于进退分寸。若非要分个高下,公子断不可久战。
藤真道,若是,玄武君以姻亲之名,召赤木将军回来……
洋平明白道,换将,于公子不利。
静了静。
藤真道,那就,给他一个换不成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