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真并不抬头,手上停了停,才徐徐道,“有人看见仙道彰出阵时身负重伤,我当你同他决了生死,是来给你收尸的。”他的手从牧滚烫的掌心挣出来,自袖中取了一丸镇痛的药,送到牧唇边。抬眼时眸色清明,早敛去闻讯时的不安。
牧含下那药,定睛细看他,发上落了枯叶,衣上沾了露水,那人来得仓促,疗伤诸事竟亲力亲为,全不顾世子的身份,眉间唇角却不留半分关切,教人心疼。他深揽那人入怀,得寸进尺道,“你收了我的尸首,就再陪我过个头七罢。”
藤真不恼,倚在他肩头阖眸,伸手抚住那伤处,静了一刻,估摸止血了,便起身,扶他到榻上躺下。
药起了效,伤处的疼一淡,即觉疲倦难支,牧撑着清醒,怕一睡过去,那人就要走。他握在那人手心道,“你没什么话想问我?”
藤真浅笑,答他,“没有。”
“你不想问,为什么我没杀他,他也没杀我?”
藤真想了想,顺着他说,“你和他有约。”
“什么约?”
“一起对付我。”彼时,两人都当这话是玩笑,谁也未放在心上。
牧欠身,冷不防把那人往怀里一带,扑猎物似的,迫他在身畔一道睡下,向他耳边低声道,“对付你,我一人便好。”语毕佯作入眠,就是不肯松手。
藤真怕牵扯了他的伤口,竟不敢轻动,只向他肩头覆好暖裘,由他抱着,轻叹一回道,“这是真想过头七了。”
这伤,终于把青雀国世子留在牧的帐下,每日更衣换药,事事不假旁人之手,至夜,则和衣与牧同榻而眠,藉此知悉牧身上每一处伤的来历。何时何地,伤于何人,多少时日才好了,牧都一一说与他听。
只有一处,藤真不问。有一夜换了药,两人并肩不语,静卧许久,藤真当那人睡了,于是支起半身,细看那伤。伤痕在牧的腰际,横贯腹上,抚在指尖,还觉出当时的疼。是少时留下的旧伤,用了好多年才淡下来,可仍是那人身上,最深的一处。
牧未睁眼,只如呓语一般说,“那是我兄长刺的。”
藤真轻落在那道伤痕上的手指一抖,让那人捉住,紧合在腰际握着。那是剑伤,牧引那只微凉的手,从刃落抚至刃起,遇见藤真之前的心事,都在这道伤里,他道,“我七岁习射御,九岁那年父亲生辰,和他在寿宴上演武助兴,我用的是木剑,他用的,是青铜剑。”
时隔多年,那处肌肤仍未平复,当时涌出血的所在,如今涌出火,把藤真的手心灼疼了。
牧睁开眼,侧卧向他,笑问,“在想什么?”
藤真打量他一回,道,“我在想,我若刺你一剑,该从何处下手。”
牧握他的手不松,直按在自己心口道,“从这儿。”
记得藤真轻笑,俯过来轻吻他唇角,他回吻藤真,吻得那人一寸寸后退,直至缚住腕子压在枕上。
一年后,真有人刺在他心口,那一剑几乎穿胸而过,他就想起了藤真,他想起藤真问他的话,却想不起自己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