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国边界之河,名为离水。是大漠里的暗河,年逢旱季,不过一道比小溪还浅的水痕,在沙棘丛中淌十几里就不见了。这离水十五年一涨,涨水时,两岸草木葱郁,牛羊迁徙。
牧绅一那年六岁,随父皇巡边,见离水中有小洲,洲上草长莺飞,望之甚是心驰。皇长子七岁,诓他说小洲上住着河伯,牵了他的手,往河中央蹚去,蹚到河深水急时,便将他向河里一搡,转身奔回岸上。这一年牧绅一在离水边,几乎丢了性命,是放马的边民乘马涉水过河,才救了他。
离水再涨时,牧绅一与仙道彰战于南岸。铜剑三尺三,长戈六尺九,这厢是只进不退,那厢是以攻为守,挽剑挥戈招招致命,青刃铮鸣里风沙动地,草木闻之摧折。这两人身手相当,来去上百回合,皆已落了战甲,衣上纷纷见血。
剑来,直向咽喉,仙道侧身闪过,指戈挑在牧腕上。那剑不收,偏锋挡开去,复向心口。长戈不回,扬手击在剑上,纵身跃起,锋刃一道劈下来。本该是提剑相格,牧却向后仰身,抬手擎在那长戈的中央,乘仙道落下之势,一剑划过他胸前。
长戈在握,静了一瞬,牧方回身,还未立稳,忽闻铿然之声,仙道从长戈之末,竟抽出一柄短剑,牧回手不及,即觉左肋之下一凉,那剑已没入血肉。
那时河声汩汩,水光上下。两人相战既久,受了彼此这一击,已近不支,牧扶铜剑立着,那短刃还在身上,一时疼得气短,却还觉不出失血,但见仙道胸口,已是血流如注。
都是求胜心切,牧却不信,那人肯用这般狠辣手段,既使了手段,又不一击致命,令人不解。
良久无语,喘息未平,仙道即言,“这是为我姑母弥生夫人之子报玄武都外一箭之仇。”顿了顿,又道,“那一箭是暗箭,我这一剑,就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言罢往回一撤,短剑从肋下抽出,血立时溅出来,泼在浅滩上。
仙道稍定下心来,拾起长戈,收去短剑,走出几步又道,“我知教人放箭的不是你,可那人,我还不想伤他,让你为他受这一剑,想必你是甘心的。”
长空雁过,正万里无云,牧昏然欲倒,倚剑撑着一口气道,“为何不杀我?”
仙道不转身,只道,“今日你我仇怨已了,他日有缘再战,我须得光明正大地赢你,再杀你,才算对得起你。”他疲敝已极,踉跄了一回,兀自走远。
混战中一心与南国之君一争高下,已与部下走散了,牧打起精神,草草裹了伤。清田信长正四处寻他,一身风尘来至河边,见血已染了半襟,立时慌得手脚并用。
这几年同南国交战,胜多败少,清田还不曾见过这样重的伤,又是伤在一国之君身上,急得他围着牧转了几圈,背也不是,扛也不是。
牧不欲将士们见他伤了,和清田一样六神无主,心里已打定主意,连军医也不能告诉。当即把清田捞到身畔,借他战衣掩住血迹,教他牵了马来,两人一路疾驰回营。
营中才点了火把,牧在帐外召集部下,道是南国之君负伤而去,交待将士休养几日,分付了犒赏的粮饷,言语间已觉气息不济,冷汗和着血,浸得衣衫冰冷。
将士散去,牧才让清田在帐外守着,自向帐中席上坐了,褪去上衣,把伤处又裹紧些,阖目调息。
一时帐中寂静,只听得帐外营火噼啪之声。
方才只顾逞强,这时伤口惴惴地疼,想是血流不止之故,有心唤清田取药来,倦意却正浓,说句话的气力也提不起。
牧忆及仙道水边离去时的光景,他与他向来只有兵刃相对,动起手来连招呼也不打,那几句说话,却听得入心。起初只怨自己伤得大意,心中懊恼,却是一想起那甘心二字,便觉倒也痛快淋漓。
又念青雀国世子离了宫,已驻在边境军中。可他与南国相持不下许多时日,那人分明近在咫尺,却还未及见上一面。这会伤势一沉,更牵挂得紧,惦着血止住了,就动身往青雀营去探他。
这般胡思乱想了许久,半夜里竟发起烧来。浑噩间一时在水边,一时在路上,一时又仿佛到了青雀营,那人却不见他。蓦然一阵微风拂面,牧醒了几分,顿时睁开双目。
有人抬袖正拂去他额上汗迹,又以月牙白的帕子蘸了水,拭他身上血痕。伤口仍不住渗血,从中衣上扯下裹伤的布片已洇透了,那人替他揭开,在肋下敷了止血的药,又换了干净的白绢,一层一层缠好。
牧半晌不能言语,伤也忘了疼,一把抓在那人手上,只怕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