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男见那人低眸不语,遂请命道,“属下同弟兄们今夜入宫,把几位将军救出来可好?”
藤真一笑,抬头道,“不用。”
不多时,宫里遣了御前侍卫,山下驻得车马,拜呈一木函,中有青铜佩,刻四灵为记,上书高野、永野、伊藤、长谷川之名。这字,乃皇太祖父御笔,这姓,是世代公卿之族,青铜佩是家徽,亦是号令,如今落在牧绅一手里,其主人想必已身陷囹圄了。
来的正是水户洋平,藤真知道不是外人,故许营中一叙。
洋平立在阶下道,“玄武君有几句话,让我捎给殿下。他说拥兵叛乱,论罪当诛九族,却不知贵国律令中可有此刑,但问世子殿下如何处置。此其一。”
竹帘半卷中那人只道,“他若有心处置,何必问我。他若无心处置,何故问我。”
洋平答了一声是,又道,“玄武君说,此去贵国平叛,曾谒见中宫,太夫人有忧,恐殿下身畔更无亲近之人,教他好生待你,但问世子殿下,该如何回她。此其二。”
藤真陡然起身,挑帘而出道,“母亲怎会和那种人说出这等话来,若非蒙在鼓里,必是被胁迫了。”与青雀宫久已杳无音信,母亲安危亦无时无刻不挂念于心,却以为成王败寇兵家之事,那人再恨他,总不至于迁怒后宫妇孺,不想他的手段竟狠绝至此。
往年每逢春至,上卿大人的寒咳之症都更烈几分,今岁皇上征伐未偃,他日夕不绝于朝事,病到暮春时节,已倍觉难支。是以皇上一回来,他即有心告假,遂捧了十几章不容耽搁的奏议,一径向皇上往常夜读的文心殿步去。
素锦,檀佩,疾行在青石板上,更觉那人身子清癯,内侍一路小跑追着,半是心疼半是怕,他不敢说皇上今个不去文心殿,只念叨着几本奏折不值什么,若要劳累大人躬亲,皇上非得怪罪咱们不可。神宗一郎如何肯听。
行至长桥,忽见不远处一驾车马,白驹,青轩,宫巷里曳然而过,驾车的是御前侍卫水户洋平,上卿止步在桥上望了片时,轻叹一声,“回罢。”奏折也不送,转身自去。内侍看不出这阵仗,只当那人因一向病着,皇上让着他,故而性子捉摸不定,倒也习以为常。
牧绅一这夕去的,是洗剑台。在红叶宫西北,昔年红叶君点将于此,亦是安西光义幽禁青雀国世子的所在。那壁间屏上绘的,皆是鹰隼龙驹刀枪剑戟,夜来朔风呼啸,一殿灯火明暗里,重重杀意呼之欲出,本不是常人居处之地,世子却安之若素。世子离宫后,新君常独向台上流连,是以一殿物事仍旧一尘不染。
掌灯方毕,宫人见世子踏入殿中,一时尽退。藤真隔了重帘,隐约望见牧绅一扶案而立,静观一局残棋。
彼时流川尚未亲征,夜宿在洗剑台上,问他应敌用兵之事,他若知无不言,只怕落下乱政之名,令红叶君在众臣面前难堪,遂想出法子,只教那人弈棋,前线何从进退,后援何处连营,就寓于这一秤黑白错落之中。他终于一字未说破,流川却习得纵横十九路中真意,一步棋是玄武红叶战场上一回生死,想必牧也看得明白。
斯人已逝。藤真行至案旁,一挥袖,把昔日这无回的战局尽皆拂落在地上。眸光对上牧的,一时再没什么道理可同他讲,“说好的生不相见死不相闻,君无戏言。”
牧听了不以为然,反问他,“你几时当我是君?”
藤真因前几日知悉那人悔约之事,本已打定主意,尽早和他阵前决了生死是最好不过。见了他,只觉恶言相向或无言以对都是枉然,倒显得十分心平气和,“当时折箭的是你,起誓的是你,如今又以母亲要挟我来见你,不怕报应。”
是了。那箭曾与那人报过平安,那人当作信物留了十年,一朝教他折了,那人是为这个,仍在恨他罢。牧始料未及,心里竟有几分喜悦,却说,“不怕。你若怕了,不妨再杀我一次。”
藤真眸色一冷,微笑道,“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太夫人遣了你宫中御医,让我接过来,探看你的伤,你好歹等我复了命,再杀罢。”牧语毕,向殿外走去。
藤真并不多问,只空对一秤无子的棋局道,“牧绅一,好个恩威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