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事他没和三井说起。东方初白时,三井把一方手帕缠在洋平腕上,两人都只低头看那伤,洋平道,“这伤,不是为当今皇上,不是为世子,不是为你,是为了我答应过的那个人。”
三井手中停了停,散漫一笑,仍不抬头,答他,“这我知道。”又觉答得不够大方,抬起头来想插科打诨一回,不提防那人凑过来,吻在了他的唇上。
红叶国那一纪的皇位之争,亲历过的人都不会忘怀。十个皇子内拥贵戚,外揽权臣,各为一党,朝上各表忠心,朝下心怀鬼胎,乃至手足相残,血溅宫闱者不绝。皇上伤透了心,有一天扶病向安西太傅的茶舍晤谈,恰逢十一皇子因太傅讲学时打了盹,留在舍中抄书受罚。太傅便向皇上举荐此子。
安西光义舍下门生,皆是湘州城的贵族子弟。那公子哥儿嫌太傅说文枯燥,讲武又严苛,没几个肯受教的。只有这位十一皇子,他不喜文墨,甚爱武学,风里雨里赶来上课,且认打认罚从不叫苦。这年十五岁了,虽仍是文句不通,但一柄长缨在手,已练得翩然有出世之姿。
皇上这才好好看了这孩子一回。
十一皇子流川枫,是皇上堂兄之子。那位亲王一向体弱,老来得子,本是极宝贝的,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亲王既殁,王妃改嫁,小郡王还未足周岁,便过继与君夫人,成了最小的皇子。只是身份低微,自幼不与别的皇子在一处玩耍,皇上连见也没见过他几次。
皇上只道太傅老糊涂了,这孩子年幼不说,心地单纯,全然不懂身为人君的权谋之道,怎堪大任。
太傅说如今在陛下跟前争宠邀功的几位皇子,暗地里嫌隙已深,他日其中任何一人得了君位,必将仇雠相报赶尽杀绝,只恐皇室血脉不能保全,十一皇子不懂权谋,也就不会伤人,流川一族枝繁叶茂,国祚才能绵延。
其时流川枫在太傅身畔,面前摆了一册春秋,困得七荤八素地向纸上涂鸦,恍若未闻。
皇上回宫思虑多时,从安西太傅之谏,称病退位,立十一皇子为新君,朝野哗然。甚或有三朝元老,以拒上朝堂要挟新君退位让贤。
其时,安西光义幕下死士已在北山营暗伏,听其号令,一夜之间在湘州城内,翦除与诸皇子结党的重臣十余人,血雨过后,一朝文武噤若寒蝉,这才将流川枫的皇兄们,分封诸地,册为亲王,自此天下太平。
三井寿从安西光义,学的是千里之外夺人性命的狠辣功夫,加上北山营并非宫中护卫,行事又并不光明磊落,出师之后,安西光义便不许师徒相认,逢着天雨天晴,上元秋夕,拜在阶前问个安,也一律不见。城中消息,宫中令箭,皆由水户洋平通传。
三井想见恩师,则逢月十五,拎了上好的女儿红,护卫营里相邀洋平对饮。初时,洋平但觉此人言辞闪烁心不在焉,知他心有不轨,故作饮了三五盏就醉了,只待看他有何计较。
三井见那人醉倒,不由分说抱上床榻,解了他衣衫。洋平心下暗道不好,平日里看那小子一身一脸的光风霁月,不想口味这样的重,正寻思如何教训一番才好,那人却并未更加放肆。
三井只当洋平醉得熟了,取下他腰间令牌,换上侍卫衣装,往恩师给皇子讲学的阁中守卫去了。
昔日北山营的一众武人各有所长,却数三井最是惹眼,毕竟是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市井中混迹再久,言行里也透着一股王气,安西光义心里本是极喜欢的,但在宫里见了,只能佯作陌路,也不知他那一片挂念恩师的心,是不是冷着了。过了一月,见他卷土重来,安西光义才稍稍放下了心。
后来再逢十五,洋平便饮了十杯八杯才醉,只图和那人多说几句话。久之,三井也知洋平不是真醉,但仍诓他对饮,醉了仍解他衣衫,夺他令牌。
青雀国破那天,也是十五。洋平才知三井原来是不胜酒力的,那人醉在他怀里,把故国旧事当了八卦讲给他听。他扯着洋平衣袖不放,只道,你说这什么人,为了他弟弟,害了他母亲,自己不敢争皇位,还说怕伤了别人,你说,他是不是没种。
洋平听了,怎会不知说的是谁,只觉那人字字是伤,答他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那人骂完了,兀自枕他肩头睡去,翌日先他而醒,不声不响回营中去了。这一夜的心里话,两人都只当胡言乱语,后来再怎么醉,也不肯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