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绅一入主湘州城后,三井寿见过水户洋平一次。是世子负伤寄身北山营那天夜里,血才止住,人还未清醒。三井守在床畔,只听檐外一阵疾风掠过树梢,正欲惊起,竟有人鱼跃破窗而入。三井一看身手,认出是那人,放下戒备,却未轻动。洋平就地一滚,长身而起掩立在门侧,向三井抬手在唇上一止,教他别声张。
这北山营看似水清沙白,日夕飞鸟往还不绝,实则暗合十八紫微星象,草木山石皆可为兵,一年四季又各不相同,是安西光义当年布下的一处不归之阵。未困在阵中的,必是主人极信任,才告知了破阵之法。可值夜的铁男并未想到这一层,他见有人深夜来闯,当是宫中遣来的暗杀者,便直追到三井门外。
三井应声启门,洋平被隐在门后,铁男不疑有他,拜道,“启禀公子,属下方才见有陌生人往这边来,不知可曾惊扰了房中的贵人。”
三井淡然道,“我这里没事,你且去别处看看。”铁男诺了一声,自去。
不待三井相询来意,洋平匆匆道,“世子殿下可好?”
三井隔帘向榻上一望,只道,“一时死不了。”
“有人托我往伽蓝山,采一味对症之药与世子疗伤,等我十日。”洋平把话说完了,方欲跃出窗外,让三井不经意一唤,回头望他,两下里却是无话,三井只得支吾道,“一切小心。”
洋平点头,不多言,方才转身,又给三井伸手一拽,不明所以,但听那人道,“走门。”洋平一笑,步出门去,回头一个谢字,便闪身遁入夜色。
十四日了。那天藤真好容易叫一声哥,倒像是把余生的事都交待了,当夜伤势陡然凶险,到了次日晌午,已是脉息如缕,连三井这粗通医理的人都知道不好。
他不禁往山下去,道中立得寒风满衣,向北边驿路尽头张望,只盼水户洋平速归。有时闭上两眼,耐下性子数上百八十个数,想一睁开眼,总该有匹快马载那人来至面前,可这天也怪了,等到太阳落山,也不见半个人影。
铁男下山来呈上暖裘,说夜间风大,公子且回房歇息,属下在此守候便是。三井问世子怎样,只说一直未醒,三井心里更急,铁男见劝不动,也只得陪守。三井只道万一世子醒了,怕身边没个照应,执意打发他回去了。
从月出等到月落,倦了,就拥暖裘倚在树下,不知过了多久,正恍惚间,忽觉颊上有谁轻抚,三井一个激灵,一把握住那人的手。这回,还真是水户洋平。
破晓中看不真切,只觉那人一肩的风尘,一身的斑驳,臂腕上,似还有血迹,可三井也不知怎的,冲口就问,“药呢?”
洋平从怀中取一方木盒,揭开与他看,天冷,草上结了霜,叶白花青,深雪中如火焰般生长的,便是曼殊伽蓝。
洋平把这木盒压在三井掌心,道,“我问过当地山民,这药性十分之烈,殿下这会身子正弱,内服外敷只怕受不住,你把花叶捣碎,药汁作焚香之用,三五日后,再以余下花叶烹茶,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当可伤愈。”
三井听了,只顾点头。无心之际,瞥见那人右腕一道深长的伤口,包扎得潦草,隐在袖中却掩不住狰狞。三井伸手去挽他袖口,想看个分明,却被洋平一把制住,面上仍安之若素道,“这药生在你故国伽蓝山上,你只说教手下寻来的,别说是我,怕世子知道是宫里的意思,不肯好好疗伤。”
那人归来时,遇上了马贼。一纵十几骑从大漠深处,席卷风沙而来,挥十几把新月弯刀,洋平孑然一身拔剑一迎,便是血染黄沙,天昏地暗。
这样的伤,身上还有几道,放倒那十余人时,腕上的血已涌得握不住剑,洋平见那盛伽蓝花的木盒落在不远,以剑拄地撑了十步,俯身去拾,却是眼前一黑,栽倒在血泊里。
一时竟站不起来,索性仰面向天,长出了一口气,正是残阳如血,洋平把手里的木盒又握了握,心神渐沉,渐昏迷过去。
醒来又是黄昏,木盒还在手里,马还在身边,伤口覆了黄沙,血竟止住了。这场恶战,也不知耽搁了几时,洋平起身跨上马背,扬鞭一刹那,蓦地记得他在昏迷之时,似是想起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