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牧绅一挥兵红叶国,安西太傅知其与世子有私,故软禁藤真健司于宫中,未料牧并不以为掣肘,战火南侵,渐成燎原。
流川心有不忍,想藤真已是亡国之君,又在红叶国如阶下囚般度日,只怕辱没了。故令一宫上下,仍以君王之礼相待,日日或早或晚,必往世子禁居之所探看。去了,却是竟夕无话,不过打一夜的瞌睡,观一夜的奏章。久之,军情战报不相避讳,或竟与那人一席共览。
藤真仗着那几年对牧绅一的了若指掌,亦肯把应敌之法一一与流川道来。可笑可叹,和共过生死的人成了生死之敌,有生之年终未幸免。
年来人世聚散山河已非,总以为仓皇无绪的过往,若决计不再说与人听,自己也就淡忘得干净。谁知藤真在北山营里,岁月过得一荒疏,把许多旧事又忆起来,不提防和三井闲扯几句,昔日伤怀一时纷纷涌起,竟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几天时常手足冰冷,身上更觉不好,就是从榻旁行至窗边,观几页书的功夫,亦不堪沉重。医者又看了一回,说那箭伤迫近心脉,淤寒不散,久之气血不行,就算留得住性命,人也须废了。
三井知道藤真从小在弟妹里最不示弱,轻易让这伤困住了,心里不免屈辱,故而每天上山砍柴采药,都缠着他同去,有时柴草就丢在半路,背起他,向山中深处,教给他鸟雀说的什么话,又如何回答。就这么时常走动,伤倒有了几分起色。
有一天背他下山,三井想起这人每提及与牧绅一的种种过节,总是有言未尽,怕他伤心动气,也不敢多劝。这会见他还不很疲倦,就把这话又提起来。三井说牧绅一那样的人,负了就负了,但你心里如此委屈,就该把当时未赴云落川之约是怎么一个缘故给他说明白,以后也好两不相欠。
已是初冬时节,山中纵然无风,也有干枯半卷的红叶,不时从半空里旋落,留得空枝满目。藤真伏在三井肩上,随手摘去他发上襟前落叶,叹道,“我还说什么,花形透为守住我储君之位,在川中设计击杀玄武之兵,他为这一战死了,难道我转过头来,就能心安理得和牧绅一说,这是花形透的计策,和我没关系,我不曾存心害你。”
藤真同三井说的话里,总是极少提到牧,也不知那人怎么听出他委屈,这么一说破,竟也真的委屈了。
石阶上生的白,应是霜寒,三井一阶一阶稳稳步下来,背上那人的言语恰恰就在耳边,他侧目望了藤真一望,道,“花形透不是为这一战而死。他是赌了一把。”停了片刻又道,“他赌花形透与牧绅一,在你心里孰为轻重,你已成全了他,他死时应是无憾了。”
藤真不语,只把搂在三井肩上的手臂更紧了紧,许久才道,“你这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么。”
“你不懂罢。”三井俨然又是一副长兄的老气横秋模样,“喜欢别人这回事,没有谁是公私分明的,花形透如此,你亦如此。”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亦如此。”
藤真把最末那句玩味一回,一字一字应道,“你亦如此。”
三井点头,斤斤计较道,“所以你若有话,可得留好了,下次见到牧绅一,心平气和说与他听,你若死在我这里,我这个差点做了世子妃的人,是绝不肯替你传话与他的。”
藤真轻笑了一阵,凑在那人耳畔道,“哥,你是自由自在的人,以后我不在了,等你浪迹天涯的时候,若还记得我这些话,就替我把它洒落在道途中罢。”
三井停步,“你刚才叫我什么?”
藤真为他听得真切,极乖巧地又唤了一声,“哥。”
这倒让人措手不及了。三井听他这样叫他,心中自是欢喜,却也听出那是几句告别的话,只怕那人此时已心力交瘁,撑不下去了。一虑及此,心中急迫,却又不免做出若无其事的态度,道,“这许多年,你长个了么,怎么我背在身上,一点也不觉重,还和小时候一个样?”足下掩不住心事,竟背着那人在山中奔跑起来。
藤真也若无其事笑答道,“哥记差了,小时候,都是我背你的。”
这么一路说笑回到营中,已是天色向晚。三井陪那人用了少许清粥小菜,就扶他到榻上歇着。
藤真一向不喜说什么生前死后之类灰心丧气的话,日间在山中无意与三井诉了诉苦,竟是动了心性,夜来惴惴的睡不稳。到了中夜时分气息不济,昏沉中隐约听得三井一迭声叫他,说你先别死,我不逼你做压寨夫人还不行,我叫你哥哥还不行。只是哭笑不得,想出言安慰几句,才惊觉已发不出声音,挣扎都来不及,身子冰冷不听使唤,直向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