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约定的前夜,有战报自南而来,说那三万军在红叶国初战不力,靖远将军被俘。世子遣回信使,令他安抚余部,召左右将军高野永野入帐,一灯如昧里向行军图上,连山带水一营一阵详加叮嘱,至烛火将尽才恍然抬头,天还未亮。
与牧别后,朝中艰难如旧,那人怕他再落话柄,故不以书信相问,断了消息已有一年。好在当日之誓牧还记得,如今却只令副将代为赴约,牧见不到他,不知心中作何滋味,只是此时已顾不得许多。
藤真乘夜只身上马,向营中回望了一眼,就一径扬鞭,去去南奔。只觉这一夜,怎如一世那样长,那样仓皇。
花形透是伤在樱木花道手里。此人是初征之将,尚还籍籍无名,却武功不凡,只是进退全没个章法。花形这伤,便是轻敌之过,本无大碍。
是日急雨,花形困在敌营中,忽听得帐外呼喝,道是有人闯营,心中一闪念,不顾守卫拦阻,冲出营帐,恰见藤真挥剑挡开营门之兵,孤骑向他驰来。
世子并非不懂军中交接俘虏的规矩,他为换回靖远将军,许了一座城池与营中主人。那樱木花道初战大捷,又忽然知道被俘的是这般尊荣的将领,哪里还肯放人。冲撞之下,难免兵戎相见。
渐有敌兵围拢上来,花形手无刀兵,身无铠甲,于周遭缭乱中匆忙抵挡。见世子一骑在前,后有追兵,旁有冷箭,生怕他在这乱军中有什么闪失,一时心不在焉,已身中数刀。方才夺了一人的长戟,击退左右,冷不防又十余人围上来。恍然才明白,他和那人,不知在何时,早已隔开了此生最遥远的距离。
最后花形倒在世子怀里,雨下得大,身上流再多的血,都浑然不觉。花形说玄武国在云落川,应是全军覆没了。
藤真怔了怔,心中清明几许,却只说,“云落川那里,我已和高野永野交待过,你不必挂心。”
花形说我若兵败,殿下必来迎我,你来了,高野永野他们,持我那一半兵符,就可号令三军,与玄武国一战。
藤真听得明白,竟是笑了,一边抬手去拭怀中人脸上的血水,一边道,“你说与玄武国一战,我们一战就是,这又何苦。”
花形也不知那人是伤心还是气恼,握住颊边他的手道,“兵败是真的,被俘也是真的,我,我不能骗你。”
藤真哽咽不能语。记忆里似是从未有过这么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在那一刻,好像把一生的疼都用尽了,却不知是为谁。
花形强撑着一口气道,“你我从小,就在一处长大,我常想,若是,这辈子,都能与你在一处,直到终老,有多好。没想到,最后是我自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战场上。”言尽,呛出一口血来,脸色在雨里已是苍白如洗。
藤真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把花形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肩头,说我先扶你回去。但此时此地,两人俱是生死疲惫,踉跄行出几步,就跌在泥泞之中。
花形身上的伤已无甚知觉,一时涌起千百种担心,又有千百句话不知从何说起,想从今以后,世子一个人在这苍茫世上,或为君或不为君,都是一般坎坷。还能说的,只有一句回不去了,不能说的,便是生死无话。
世子一身的雨,守着靖远将军不知过了多久,手还和他相握,怕一松开,把那人惊醒了。忽觉雨止,抬头一看,是一把油纸伞遮过来,执伞的人淋在大雨里,一脸清冷,眸子里却关切。周围的将士尽皆下拜,称他陛下。
那是藤真初见红叶君流川枫。世子起身缓道,“今玄武国兵败云落川,我须乘胜北取玄武都,不令他人捷足先登,闯营一事多有误会,还请陛下不罪。”是告辞之意。
流川曾听人说过,花形透是青雀国宁边止战之将。那樱木花道是他发小玩伴,平日在宫里甚是嚣张,他悉得靖远将军竟成了这厮的俘虏,只怕那好大喜功的性子,少不得没轻没重冒犯了人家,才匆匆赶来,却是迟了一步。
流川心中过意不去,但见世子忽然失了至为亲信的人,却一字一句镇定自若,那痛切与哀伤,却可感同身受,怕他久了压不住,遂不再多问,只道,“你且料理完将军后事,玄武国我出兵为你守着。”说完把纸伞递在他手中,径自转身离去。
藤真也曾念及,牧在川中遇伏,以他的武功,或许尚可生还,但在当时为了将计就计,只当他是死了。那般狠心落井下石,也不过是给他牧绅一一个交待,走到这步田地非关旁人,自己原就是有心害他,从此黄泉碧落,相逢陌路也好,仇雠相向也罢,横竖并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