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长才肯稍退,仍在世子身畔立着,并不放下戒备。
皇上夺回玉尺,掷在世子膝前雪中,恨恨而去。
藤真虽不曾挨打,却知这一回父子间,再无一丝转圜之地。花形的道理,皇上未必就不明白,只是把柄落在满朝文武睽睽之下,若能说不计较就不计较,一国之君的威信又将置于何地。
那夜降了皇命,免去世子监国之任,华阳殿闭门思过。御前侍卫长花形透冲撞御驾,贬为护城都尉,领兵城外驻守,非诏令不得入宫。
次日一早花形赴任,天还未大亮,世子送他至阶下,忽觉那一道宫墙,好似隔了数不尽的山河岁月,从小到大,竟从未与这人离得这么远。藤真替他抚平了衣襟,也没有别的话,只说,“城外风刀霜剑,自己多加小心。”
花形执世子之手道,“我这里不打紧,倒是你和夫人身边,没个知冷暖的,教人放心不下。”
藤真浅笑道,“母亲那里有我。”
那天华阳殿外守卫一千,不许世子再向前半步。藤真目送花形离去,有那么一瞬,竟觉此日一别相见无期,等回过神来,人已望不见了。
从这天起,至终夏时节,前线全没了世子的消息。牧绅一放心不下,让清田信长持符节,以国使之礼相访,心里本想着无论是何变故,邻国使节总不能避而不见,若见了,就是一言半语寒暄之词,见他平安无事,也是好的。
谁知华阳殿外守卫森严,清田让人拒了十丈远,抻脖子跳脚,望穿秋水地等过了晌午,才有内侍递出话来,“殿下说,朝事所困无暇他顾,若非边事紧急,就不必相见了。”
好在清田机巧,也不多问,只把这三言两语一字不差地回报了。
牧一听即知其意,想青雀国边境守军,与南国福田吉兆麾下亲兵,一水相隔僵持不下也有两年了,军心已然疲敝。遂找了个通音律的部下,向水边吹了一夜胡笳,吹的正是世子那日与他送行时弹的青衿之曲。
此时此地,军中最是听不得乡音。没过几日,朝中就有羽檄加急而来。说是以往边境戍守,期满一年者当返乡轮值,而今南国压境,将士两年未归,军心涣散,时有卸甲之兵,连日来更甚,竟有人结伴出逃,遇阻则干戈相向,乃至杀伤人命,长此以往,边防一线恐将溃不成军了。
那年世子藤真健司临危受命,共花形透领轻骑三千,南下平定军心。戍边将士一向只听得京城来的说书人夸赞世子如何端方得体,如何容色倾国,那一回见了他一骑青衫,一襟飞沙,挟风破夜而来,方才信了说书人的话。
这三千军来时,选了擅水者数十,夜渡边河,探入敌营。余者舍马乘船,天白登岸,当时营门大开,营中不辨来者多寡虚实,大乱。南国与青雀国本无瓜葛,这一万敌军初来时,原是为了虚张声势,不曾设有应敌之策,未料青雀国竟主动出击,不得已后撤百里。
敌军既退,世子即领兵常驻边水之畔。那是他与牧绅一最不分彼此的一段时光。
后来藤真道出那无名书,与那梨花引来的许多风雨,牧亦谓此举荒诞不经,却很是居功,他说若不是那一纸荒唐,你又岂会轻易就肯与我这般朝夕相对?
“须有人又说你为声色所惑,我可担不起这罪名。”那时藤真立在营阙上,一眼望去,是初冬的北国平野天光如画,江山大好。
牧从身后,双手把他揽入怀中,吻在颊边,轻道,“那是说你长得好看,有何不妥,我倒以为中听得很。”
藤真笑回了他一句,“昏君。”
牧搂他更深,同他一起望着远处,道,“这也中听得很。”
静默相拥,直至长河落日,藤真忽道,“牧,我们一起和南国,做个了结罢。”
牧知那人心意已决,只深吸了一口气,坦然应道,“但凭夫人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