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一听,竟是换了个人,全不似方才那般登徒子模样,断然道,“陈年旧事,何必重提。”一时心中烦乱,念着藤真箭伤未愈,又怕这脾气惹得他不快,径自大步踏出屋舍,在阶上坐了,揽过那一篓药草胡乱挑拣一番,许久才道,“你说的那回事,已与我再无瓜葛了。”
那时公子寿不喜读书,动辄扮作宫卫偷溜出宫,习得那街头巷尾打架斗殴的伎俩,和荤素不经的说话,或携了百姓家孩子玩的弹弓竹蜻蜓等诸般稀罕物回来,哄得弟妹们好不开心。皇上恼他不学无术,不知罚过多少回,他只是不改。虽则顽劣,心地是极好的,平日在宫里没上没下,宫侍婢子都喜欢他。
有一年元夕,皇上设家宴于飞光殿。前夜,十四岁的公子寿出宫游逛灯市晚归,行至殿外,瞥见母亲三井夫人正以鸩羽涂抹嫡子藤真健司的杯盏,一时惊诧莫名,手里提灯落地。三井夫人若有所觉,追出来四下一望,见灯纸将燃尽,阶下远远是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
那夜夫人秉烛至公子寿床畔,哭诉前几日听得君臣议论,两位皇子已年满十四,正是立储之时,嫡子健司自幼专宠,心计过人,若立为世子,你我母子必为其所逐,母亲如此狠心行事,实不得已。
公子寿听得母亲字字是泪,知她一片为儿子计较的拳拳之怀,心中愧疚,也就无甚言语,唯翌日称病不出。
谁知傍晚时候,嫡子健司捧了君夫人亲手熬的红豆汤来看他,坐在榻旁闲话了好一会,健司说倘若父皇立我为世子,你便与我做了世子妃,你我共赴储君之任,永远不分开,好不好。公子寿蒙了被子说谁稀罕做你的世子妃谁稀罕和你赴什么任,心里却有什么一直踌躇不决的渐渐澄清。
飞光殿夜宴,后来成为青雀国史书里惊心动魄的一笔。开宴未几,公子寿忽然闯来,夺了健司手中杯盏,将他扯到身后,那酒泼了一案,染上银筷,立即色变。皇上见状,一时怒不可遏,三井夫人生怕儿子受牵连,当即认罪了。
皇上并未念着多年夫妻缘分,赐了三井夫人一条白绫。
停灵之日,宫中无人敢来吊唁。藤真健司深夜行至夫人生前居所,只见一室缟素,公子寿坐在夫人往日抚琴的小案旁,独对一盏白烛出神,不复平时快活。
藤真记得的是那夜伏在那人膝上,那人抚上他栗色长发,两相不眠亦不语。破晓时分,公子寿哑然开口道,“趁我还不必因储位之争而伤你,就此分别罢。”
藤真讶然起身望他,不知所言。
公子寿从怀中取了一支桃木簪,簪上刻的是丹凤朝阳。这是七岁那年,从青雀大街尽头深巷老师傅那里学的手艺,每至健司生辰,必得刻一支与他,每年花样不同,雕工一年比一年还好,这支等不到生辰,临行便取来与他束发,边道,“过不了多久,阶前廊下,你我相与生长之地,必将心机遍布杀意纷纭,我不惯于此。”
末了他一边步出门去,一边叹道,“你这世子之位稳了,青雀国百姓便有福了。”
再逢时,他是北山营的主人三井寿,皇室亲卫,安西光义幕下死士,问他这几年怎么过的,只是胡言乱语,和少时一样没一点正经,但藤真心里明白,那年元夕,和他榻旁低头共耳语,共尝一碗红豆汤的人,再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