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上卿说,青雀国世子背信弃义,陷陛下于乱军之中,罪当百死,念他与陛下曾有……秦晋之好……”弘武将军高砂立在丹墀下,禀奏至此,悄然望了望牧绅一,刻意斟酌了措辞。
牧临案而坐,只目光抬了抬,手中奏章拂过一页,心知这秦晋之好在上卿大人口中,必不是什么好话,也并未多问。
高砂见牧不以为忤,又禀道,“神上卿说,今次他若留在宫中,则是陛下家事,不容我等外臣置喙,他若离宫,则是玄武国国事,是杀是剐,便不由陛下舍得了。”
掌灯了。午后时分,北城门飞书来报,只说世子受了箭伤,如今人在何处,伤得如何,却没了音信。牧一夕在书房观奏议百余章,早已心烦意乱,也不用晚膳,唤了清田,离了书房,往将夜的宫苑里散步去了。
上卿大人名为神宗一郎,乃是高头力门下。
彼时高头力授徒百余,或只习得皮毛,或久不入其法,左右不遂人意。方宅有庭,庭有枣树,一日天降大雪,枝上鸦巢承不住,吹落在墙外,神宗一郎叩开柴扉,把那鸦巢捧与屋舍的主人,巢中竟有一只幼鸦正破壳而出。
高头力见他骨秀神清,即知资质不群,只是形容病弱,恐有生年不永之忧,惜才之心一起,便不由分说留他在舍下调养。几年下来,旧疾未见多大起色,却把高头力问病煎药之暇所述星象之学尽皆记撰成册。高头力更为他散尽门生,倾尽所学,只道为人师者,得一弟子如神宗一郎,平生足矣。神宗一郎自此侍奉膝下,直至恩师离世。
皇长子在朝,闻高头力有此爱徒,即召入幕下,每事必相顾问之。殊不知其时,那人已受恩师遗命,心有所系。嫡子回朝,先君辞位,长子见逐,神宗一郎有里应外合之功。及牧绅一临国,擢他为上卿,皇上转战在外,朝中之事,便由他一人决断。
牧踏青石板路,共清田沿悠长的宫巷步去,一径风灯明灭,往宫巷深处渐远渐昏,夜风起时,牧的心绪稍平,道,“阿神这番计较倒真是滴水不漏,他料定藤真必不肯留在宫中,我亦必不忍拂了藤真的意,说什么家事国事,他容不得那人罢了。”
清田心中埋怨,闷闷道,“既早知有此一劫,健司哥离宫,你为何不拦他?”
牧苦笑道,“他那性子,是你我拦得?”
清田一跳三尺抢白道,“北城门上埋伏了弓箭手,你可是大清早就知晓的,怎地这般忍心,都不知会健司哥一声。”这一番大呼小叫,把藤真那日嘱他称皇上称陛下的话,尽数忘了。
牧一时哭笑不得,斥他,“像什么话,阿神那厢命高砂设伏,我这厢给世子通风报信,岂不是存心合起来折辱于他。”
“谁懂你这九曲十八弯,我单知道,健司哥若有什么好歹,你悔也悔不及了。”清田顾自走去,一口气把牧落了五步远。
牧在他身后怅然道,“我在云落川遇险的时候,他心里是何种滋味,想来是到死也不肯告诉我的。”
清田一头雾水,止步答曰,“不懂。”
牧行至他身畔,随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一脸对牛弹琴的无可奈何,“如今,我也只好亲身一尝了。”
那牛站在原地,把这话咀嚼一回,仍是不懂,心有不甘地追了过去。